凌晨两点十七分。
严灼没睡。他靠着墙坐在床沿,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手心的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小猛躺在地铺上,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嘴里还嘟囔着"严哥……包子……"
严灼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不那么空。
他正要躺下,忽然,脊背一凉。
那是三年来在铁笼里打出来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严灼猛地坐直。
窗外,楼下路灯的光里,几道人影正快速移动,动作整齐划一,不是普通人的走法。
严灼屏住呼吸,数了数。四个人,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白小猛。"严灼压低声音,"醒醒。"
"唔……严哥,大半夜的……"
"起来!"
白小猛一个激灵,弹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严灼已经站到了门边。
下一秒,"砰!"
出租屋的门,被整个踹飞。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四个人鱼贯而入。黑色作战服,夜视仪,为首的却是个女人,长靴,黑风衣,右手握着一根黑色长鞭,鞭梢缠着一截烧焦的红绳,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初号。"女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刀,"跟我们走一趟。"
严灼把白小猛护在身后,没动:"你们是谁?"
"天枢,猎杀队。"女人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响,"奉命回收失窃实验体。你最好配合,省得我动手。"
回收。实验体。
严灼的瞳孔缩了缩。白小猛在后面探出半个头,小声问:"严哥,这……这怎么办?"
"跑。"
严灼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他抄起桌上的铁盒砸向最近的敌人,趁对方偏头的功夫,一把拽住白小猛,朝窗户冲去。
"想走?"女人冷哼一声,长鞭如蛇,呼啸着卷向严灼后背。
严灼侧身,鞭梢擦着他的肩膀抽在墙上,"啪"的一声,墙皮炸开一块。他闷哼一声,右臂的灼伤还没好,这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严哥!"白小猛急了,抄起板凳就要砸,被一个猎杀队员一把夺过,反手一掌拍在后背,把他拍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
"别动那小子!"女人冷声,"抓初号,其他不管。"
两个猎杀队员扑向严灼。严灼咬着牙,用左手格开一记擒拿,又矮身躲过一记扫腿,但对方配合默契,一个锁他左臂,一个从背后勒住他脖子。他挣了两下,挣不开。右臂的伤,让他连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废物。"勒着他脖子的猎杀队员冷笑,手上加力,"听说你还是个'完美作品'?就这?"
严灼没说话。他左手摸到窗台边沿,摸到那半瓶他放在窗台上的水,抄起来,兜头泼了那人一脸。
那人下意识松手去擦眼。严灼趁机肘击,砸在他面门上,把人撞开。另一个猎杀队员又扑上来,严灼刚抬手格挡,牵动右臂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被人一掌拍在肩头,踉跄着撞翻了椅子。
女人长鞭已经甩了起来,鞭梢带着风声,直取严灼右手。她知道他的弱点在哪。
严灼侧身,鞭梢擦着他手臂过去,卷住他手腕。女人一抖鞭子,要把他拽过去。严灼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左手抓住鞭身,用力一拉。两人隔着鞭子僵持住了。
月光下,女人看清了严灼的脸。
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那张脸,左眉一道细疤,眉目清冷,和某个人,像得惊人。
"你?"她失神了一瞬,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
严灼没放过这一瞬。他猛地一拽鞭子,女人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他反手一掌,拍在她肩头。力道不重,却把她推出了两步。
"带走!"女人回过神来,声音重新冷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乱。
就在这时,"轰!"
出租屋的窗户,整个炸开。一道黑影裹着碎玻璃冲进来,落地时地板都震了三震。
那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身高近一米九,左臂是整条泛着冷光的机械臂,肋部露出几块金属板,胸膛上有两道狰狞的旧疤。
他一落地,一拳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猎杀队员,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得横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
另一个猎杀队员拔刀扑上去。铁塔男人反手抓住刀锋,机械臂一绞,钢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抬腿一脚,把人踹出窗外。
女人的鞭子如蛇,抽向铁塔男人的面门。他侧头,鞭梢抽在机械臂上,擦出一溜火星。他反手一捞,抓住鞭身,用力一带,女人被拉得往前踉跄。
"天枢的走狗?"铁塔男人嗓门大得像打雷,"回去告诉你们上头,初号,我孟铁山护了!"
女人盯着他,机械臂、旧疤、还有那张糙脸上毫不掩饰的敌意。她挣回鞭子,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严灼,又看了一眼孟铁山,忽然冷笑一声:
"有意思。一个初号,一个逃兵,凑一块了。"
她转身,带着剩下的猎杀队员,从窗口翻出去。临走时,她最后看了严灼一眼,那一眼里,有冷意,也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没事吧?"铁塔男人转向严灼,嗓门大得像打雷。
严灼看着他,看着他那条机械臂,看着他胸膛上的旧疤,脑子里"嗡"的一声。
熟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见过这个人,他一定见过这个人,可他拼了命想,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严灼问。
铁塔男人咧嘴一笑,笑得很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
"我叫孟铁山。你记不记得我无所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我记得你就够了。三年前,咱俩是一起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
严灼的脑子,"嗡"的一声,更响了。
那个地方。
三年前的手术台、白大褂、初号、作品……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疯狂转动,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你认识我?"严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到底是谁?"
孟铁山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胸口掏出一个东西,一枚破旧的工牌,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行编号。他把工牌递到严灼眼前。
"你叫严灼。编号初号。"他说,"咱俩是一个实验室里出来的。你逃了三年,我也找了三年。"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猎杀队被惊动,那女人已经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孟铁山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严灼。
"这里待不住了。跟我走。"他顿了顿,"我知道一些事,关于你,关于那场火。"
"什么火?"
"朱明门的火。"孟铁山的声音沉下来,"你右手的火,就是从那儿来的。那场火是谁放的,"他看着严灼的眼睛,"你得亲眼去看看,才能相信。"
严灼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手上的木牌,照着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照着他脸上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茫然的表情。
白小猛从墙角爬起来,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地凑过来:"严哥……这位大哥……你们真认识啊?"
严灼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孟铁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有些哑:
"走吧。"
严灼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墙上贴着铁笼的赛程表,桌上摆着那个铁盒,盒子里是他攒了三年的钱。
他没有什么可带的。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带的。
严灼走出门,走进夜色里。身后,孟铁山和白小猛跟了上来。三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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