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铁山的安全屋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汽修厂。铁皮房顶漏着风,角落里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却收拾得很干净,连扳手都摆成一排,像个军营。
"三年前,你比现在能说。"孟铁山蹲在门口,用机械臂碾灭一根烟,"你那时候话多,一天到晚问我'铁山,你说咱俩算不算兄弟',问得我烦。"
严灼靠着墙坐下,右臂换了新纱布,不说话。
"后来出了事。"孟铁山的声音低下去,"实验室要给我们加装'终式',一种洗脑装置。装了,人就废了。我带着你跑,跑到一半,你被追兵打中后脑。"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血糊了满脸。你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呢?"严灼问,"你记得。"
"记得。我他妈想不记得。"孟铁山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那身机械,"他们改了我,没改完我就跑了。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个地方,冷,白,到处都是消毒水味。你被抬走那天,我听见他们说:'初号,实验体完美度百分之九十八,可惜了。'"
初号。完美度百分之九十八。
严灼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所以你右手的火,"孟铁山看着他,"不是我泼冷水。那火,八成是他们造出来的。朱明门的朱雀之火,三十年前就绝了,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所以,"严灼慢慢开口,"有人把那火,从朱明门拿走了,放进我身体里。"
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天枢的档案里,有一个叫'焚血计划'的项目。"他正要往下说
"焚血计划,是什么?"严灼追问。
"我知道的不多。"孟铁山摇头,"只听说跟'火'有关,研究的是一帮人身上流的东西。档案锁在最高权限里,我逃出来之前,也只扫到一眼。"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我确定,那个计划,跟朱明门脱不了干系。"
严灼还想再问。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不急,三下,间隔一样长。
严灼和孟铁山同时站起来。白小猛从泡面箱后面探出脑袋:"又、又是那个敲门声。"
"不是天枢。"孟铁山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口,"天枢的狗腿子,敲门没这么客气。"
门开了。洪万山站在门口,灰布衫,布鞋,山羊胡子,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壶茶,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回自己家。
"小子,三天了,你那火,练得怎么样了?"
严灼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茶馆之约时,洪万山说过"先跟火处三天"。
"我……"严灼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出了点事。"
"出事?"洪万山哼了一声,"你那是出事?我看你是被那团火骑在头上揍了一顿。"他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严灼,"预选赛的事,我看了录像。火是好火,人是烂人,你不配它。"
白小猛急了:"老头!你怎么说话呢!严哥他……"
"我说的是实话。"洪万山打断他,"他要是配,那火就不会在他手上失控。"他看着严灼,"小子,你右手这团火,是能烧穿一座城的火。你管不住它,它迟早烧死你身边所有人。"
严灼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洪万山说的是真的。预选赛那天,如果他不是及时把火压下去,裁判、看台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想学。"严灼说,"请您教我。"
洪万山看了他很久:"要我教,可以。先打赢我三招。"
"三招?"
"三招。"洪万山背着手,站到场中央,气定神闲,"你打得赢我一招,不,你撑得过我三招,我就收你。撑不过,"他笑了笑,"哪来的回哪去,这火你压一辈子,也别来祸害人。"
严灼站了起来。
他右臂还缠着纱布,可他站了起来。
"严哥!你伤还没好。"白小猛喊。
"没事。"严灼活动了一下左手,"一只手,也够了。"
洪万山挑了挑眉,没说话。
第一招。严灼率先出手,左手一记直拳,又快又狠,直取洪万山面门。洪万山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拳头离他鼻尖还有一寸,他才微微侧身,让过拳头,随手一掌,拍在严灼肩头。
严灼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像被一辆车撞了,踉跄着退出七八步,后背撞在墙上,震得铁皮房顶嗡嗡响。他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可落在身上,比铁笼里挨一记重拳还疼。
"一招。"洪万山说。
严灼咬了咬牙,冲上去。第二招,他用了火,左手握拳,赤红纹路亮起,火焰裹着拳锋砸向洪万山。洪万山还是站在原地,等到火焰扑到面前,他才伸出手,掌心一按,那团火,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噗"地灭了。
火焰熄灭的瞬间,严灼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不是火被灭了,是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洪万山手里的"气",比他的火更硬,更老,更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严灼的拳头被他一掌包住,往下一压,严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两招。"洪万山说,"火是好火。可惜,你还没学会让它听话。"
严灼被压得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可他还是抬起头,盯着洪万山。
"还有一招。"
洪万山松了手。
严灼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咬着牙,把纱布扯掉,露出焦黑的手臂。他抬起右手,赤红纹路疯狂亮起,火焰在掌心跳动,这一次,没有失控,反而在他掌心温顺地蜷着,像一只终于认了主的野兽。
"我三天没练,是因为我一直在躲它。"严灼说,"可我今天想通了。它是我的,躲没用。"他抬起头,"来。第三招。"
洪万山看着他,看着那团在严灼掌心安安静静烧着的火,忽然笑了。他摆了摆手,"不打了。"
"什么?"
"我说,不打了。"洪万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茶壶边上,"第三招不用打了,你过了。"
严灼愣住了:"我还没出招。"
"出不出招都一样。"洪万山头也不回,"你右手那团火,今天没烧你,它认你了。这就是最好的三招。"他顿了顿,"收你为徒,不为别的,就为你眼睛里那团火,跟你右手那团,一样烫。"
严灼站在原地,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觉得,一点也不疼了。
白小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蹦出一句:"不是?这就收了?严哥你挨了两招就拜师了?"
"两招挨得值。"孟铁山难得地笑了一下,拍拍白小猛的肩膀,"走吧,去买点酒,给严灼庆功。"
他拉着白小猛出去了。汽修厂里,只剩严灼和洪万山。
洪万山倒了杯茶,推给严灼,慢悠悠地开口,"小子,收你为徒,我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右手的火,是天枢造的。"
严灼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三十年前,朱明门一夜覆灭,朱雀之火绝种。可天枢手里,偏偏有朱雀之火的样本。"洪万山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拿这火做了三十年实验,'焚血计划'。你是这个计划里,唯一活下来的成品。"
"所以我不是朱明门的人?"
"你是。"洪万山看着他,"你身上的火,是天枢给的。可你的血脉,是朱明门的。那场火,烧了朱明门,可没烧断你的根。"
严灼低头,看着手心的茶杯。茶水晃了晃,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一个月后,武会正赛。"洪万山的声音沉下来,"你要是拿不到武魁,天枢就会把你回收。你右手的火,是他们造的,他们随时都能再收回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
"所以,小子,这一个月,你得学会,让这团火,比天枢更听你的话。"
门外,夕阳正好。洪万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白小猛和孟铁山拎着酒回来的时候,严灼正坐在汽修厂门口,对着夕阳,一遍一遍地让火焰在自己掌心跳起、熄灭、再跳起。没有失控,没有灼伤,火苗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刚学会跟人亲近的小兽。
白小猛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铁山哥,严哥在干啥?"
孟铁山没答,难得地笑了笑。
"在跟那团火,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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