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第三天,严灼在汽修厂后面的空地上练火。
洪万山教严灼的法子很简单。每天摘了手套,让火自己烧,他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做。
第一天,火苗蹿了三尺高,差点燎着白小猛的头发。
第二天,火苗安分了些。
第三天,火焰在掌心温顺地蜷着,像一只被喂熟了的小兽。
严灼看着掌心的火,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来,严灼一直把这团火当成敌人、当成债。
洪万山说得对。火这东西,认人。你把它当伙伴,它才肯听你的。
"练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冷。
严灼猛地转身,火焰在掌心"轰"地窜起三尺高。月光下,之前抓严灼的女人站在十步开外,没穿作战服,只穿着一件灰色大衣,长发披散着,右手没有拿鞭子。
她看着严灼掌心的火,表情有些复杂:"你不用紧张。今天,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女人没回答。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边角泛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正对着镜头浅浅地笑。
"你见过这张脸吗?"女人问。
严灼看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他可以发誓,三年来他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可这张脸,让他觉得眼熟,眼熟得发慌。眉眼间那种温柔的神态,像极了他梦里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的女人。可又不太一样,照片上这个人更年轻,眉梢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英气。
严灼拼命想追上去抓住那点熟悉感,可每次快要抓住时,火就烧起来了,铺天盖地的火,把一切吞没,他只能听见火里有人在喊。
"小九,跑!"
"小九,别回头!"
然后,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一只女孩的手,牵着他的小手,走在朱明门的长廊里。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小九,别怕,姐姐带你去看娘。"
"姐姐?"严灼喃喃,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她是谁?"严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叫林疏影。"女人说,"三十年前,朱明门的人。也是,"她顿了顿,"我的原体。"
原体。
严灼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复制体?"
"零号。"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天枢'焚血计划'最早的实验体。他们用林疏影的基因,造了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是她的。这双眼睛,是她的。连这截红绳,"她从鞭梢上解下那截烧焦的红绳,"也是从她的遗物里找到的。"
"林疏影……"严灼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喉咙发紧,"她是谁?"
女人看着他,慢慢说:"她是林九娘的女儿。"
严灼的脑子,又是一声"嗡"。
林九娘,梦里那个总是背对着他、喊他"小九"、说要给他煮粥的女人。
林疏影,林九娘的女儿。而他记忆里那个牵着他的手的女孩……
"她……"严灼的声音干涩,"她是我姐姐?"
女人没有否认:"我的记忆里,她喊一个人'弟弟'。那个人,叫小九。"
"那她呢?"严灼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后来怎么样了?"
"下落不明。"女人说,"天枢的档案里,林疏影那一栏写的是'下落不明'。三十年前那场火之后,她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下落不明。
严灼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火焰。火苗跳了跳,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
"那你来找我,"他哑着嗓子问,"就是想问我见没见过她?"
"不是。"女人摇了摇头。她看着严灼,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猎杀者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我的记忆,是被清洗过的。可我总会做一个梦,梦里喊一个小孩'小九'。"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叫苏挽月。可我觉得,我好像,应该是你姐姐。"
严灼猛地抬起头。
"他们说我是兵器,是零号,是实验体。"苏挽月说,"可我记得'小九'。我记得有个人,需要我护着。"
"那你怎么确定是我?"严灼问,"这世上叫小九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我不确定。"苏挽月坦然承认,"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让朱雀之火认主的人。"她看着他,"朱雀之火认主,三十年前,只有一个人做到过。而那个人,是林九娘亲手带大的孩子。"
严灼愣住了。
"所以我来看看。"苏挽月说,"看看你是不是那个人。"
她说着,又把那截烧焦的红绳往他面前递了递。
"拿着。这是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上面的灰,是那场火的灰。三十年前,朱明门那场火的灰。"
严灼看着红绳,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见过这张脸。"苏挽月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不是兵器。你是我弟弟。"
月光下,两个人在废弃汽修厂的空地上,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
风把苏挽月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她耳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复制体留下的标记。
严灼伸出手,接过了那截红绳。
红绳入手,冰凉,粗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灼热。绳上的灰,细细的,黑黑的,沾在他指腹上,像一片烧焦的雪。
"林九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苏挽月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的记忆是清洗过的。"她又想了想,声音很轻,"可我记得,她好像很会哄孩子。"
严灼低下头,没说话。
苏挽月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天枢不会放弃你。猎杀队今晚撤了,明晚还会来。"她顿了顿,"一个月后的武会正赛,是他们给你定的死期。你赢不了,就活不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挽月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活着。别死。我还想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
苏挽月转身要走,严灼忽然叫住她,"那场火,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苏挽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严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天枢的档案里,关于朱明门,只有一句话,'焚血计划第一阶段,于火后启动'。"
"火后?"
"那场火,不是结束。"苏挽月说,"是开始。"
苏挽月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像从没来过。
严灼站在原地,攥着那截红绳,攥了很久。掌心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那场火,是开始……"严灼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夜风有些冷。
"严哥!"白小猛的声音从厂房里传来,"你干嘛呢?跟谁说话呢?"
"没有。"严灼把红绳贴身收好,转身往回走,"风大,听岔了。"
白小猛"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严灼走进厂房,孟铁山正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进来,忽然开口,"是零号吧。"
严灼脚步一顿。
"我听见了。"孟铁山把烟收起来,"零号,天枢'焚血计划'最早的实验体。我逃出来之前,档案里写着她是'报废品',处理掉了。"他顿了顿,"她居然还活着。"
"她是我姐姐。"严灼说。
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多了个姐姐,多了个师父,多了个跟班。"他拍了拍严灼的肩膀,"现在,你这条命,欠的人更多了,得好好活着还。"
"铁山。"严灼忽然问,"焚血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铁山想了想:"档案里没说具体年份。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天枢实验室里,所有跟焚血计划有关的文件,封面都印着同一句话。"
"什么话?"
"朱明门之后,再无朱雀。"孟铁山说,"那场火烧了朱明门,也烧出了他们的'焚血计划'。严灼,你右手的火,从一开始,就是那场火里烧出来的。"
严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截红绳上的黑灰,看了很久。
那场火,不是结束,是开始。
严灼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叫林九娘的女人,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夜里,严灼把红绳绕在手腕上,黑灰蹭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永远擦不掉的夜色。他闭上眼,没过多久,梦来了。
梦里,那个女人第一次转过身,朝严灼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他听清了。
她说:"小九,跑。"
严灼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在跟谁保证:
"这一次,我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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