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新闻点开之后什么都没说。
"……经初步排查,系城东变电站设备检修引发的短时电磁扰动,与近期高温用电负荷相关。目前相关设施已恢复正常运转,请广大市民放心。"
秦少皓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一整个白天就是这么过的。他开了两个会,改了一版方案,午饭是在工位上吃的外卖。姜晓下午恢复了往常的话唠模式,在组群里发了六条语音讲中午那家黄焖鸡的酱太咸。老王打了个哈欠说补个觉,然后趴在桌上确实睡了二十分钟。一切都在回归正常。
可秦少皓没办法回归。
那个备忘录最小化之后就缩在任务栏最底下,时不时跳一下,好像在提醒他什么。下午三点多,他打了三行字又全部删掉。四点的时候他关上电脑盖子,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
傍晚六点十分,秦少皓坐进小红的驾驶座。
公司地库的光线昏暗,头顶日光灯管里有一根在闪。他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只剩空调启动时极轻的气流声和雪松香氛的味道。仪表盘亮起来,电量七十二,续航三百零六公里。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挂上D挡,顺着地库的缓坡开出去。
出口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卫津市傍晚的太阳很低,挂在西边几栋写字楼之间,把整条街染成一种发黄的暖色。路上的车流密集但在移动,和早高峰比起来好了不少。
秦少皓拐过两个路口,车头顺着匝道爬升,汇入了卫津快速路。
快速路上车速起来了,小红从四十提到六十五。秦少皓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左手垂着,肩膀靠在座椅里。耳机里播着个什么播客,男主播在讲本周科技资讯,声音平稳地流进车厢里。
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感觉不对的。
也许是路面的颜色。傍晚的光线把沥青照得发白,和梦里那种灰白色惊人地像。也许是车流——快速路的车并不多,前后都有空档,跟梦里那种空旷的路面重合了七八分。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吓自己。一整天的神经紧绷需要一个出口,而这条快速路恰好长得像他脑子里的那一段记忆。
秦少皓吐了一口气,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播客的男主播在说今年新能源车渗透率突破多少,声音模糊成一团。秦少皓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左侧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右侧——
他的手指收紧了。
右前方,大概一百五十米外的应急车道上,有两个人。
骑自行车。
弓着腰,踏频很高,速度快得离谱。两个深色的身影贴着应急车道的白线,一前一后,间距不到两米,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在走。
秦少皓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在脑子里搜索任何合理的解释:外卖小哥赶单、骑行爱好者训练、电助力自行车。快速路上不允许非机动车上来,但总有人不守规矩,这很正常。
很正常。
可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距离在缩短。六十五的时速下,小红以大约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差在靠近他们。十公里。两辆自行车至少在以五十五以上的时速前进。
五十五。
自行车。
人力自行车。
秦少皓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压了下去。电门踩到底的感觉很轻——纯电车没有发动机声浪的变化来告诉你速度在升,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六十八,七十二,七十五。
他超了右前方的一辆灰色轿车,切到最右侧车道。距离那两个骑行者不到八十米了。
七十八。
他们还在他前面。
秦少皓能看到了。两双腿,裤脚被风鼓起来。踏频几乎一模一样,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左右左右左右。没有摇晃,没有任何人在高速骑行时应该有的身体摆动。
就像机器。
梦里的画面覆盖了他的视野——同一条路、同一个时段、同一个姿势、同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机械感。他梦里就是这么看到的:弓着腰,面无表情,踩得飞快。
八十。
仪表盘上的数字定在那里。
秦少皓的太阳穴在跳。手心的汗把方向盘的皮革浸得发滑,他不得不握紧了一些。前面的距离在缩——不是他在追他们,是他终于追上了。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车流忽然密了。
一辆银色MPV在他正前方亮起了刹车灯。
秦少皓的注意力全在右边那两个骑行者身上——等他看见那两点红光的时候,距离已经只剩二十多米。
他一脚踩死了刹车。
ABS在踏板下连续弹跳,像有什么活物在脚底挣扎。安全带勒进锁骨,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前——牙齿磕在了舌尖上。嘴里瞬间漫出一股铁锈味。
小红堪堪停住。车头和那辆银色MPV的尾部之间,大概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后面传来一声长按的喇叭。
刺耳。尖锐。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他的太阳穴。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后面的车不得不急打方向从左侧绕过去,经过他车窗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摇下窗户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
秦少皓攥着方向盘,十指发白。嘴里的血味化在唾液中,他咽了下去。
心跳在一百四以上。播客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机不知道在刚才那一脚刹车中摔到哪去了。车厢里只剩空调的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前方的银色MPV已经起步,整条快速路的车流在恢复流动。秦少皓松开刹车,小红缓缓向前滑动。他的脚在发抖,电门只敢踩一点点,速度从零爬到三十,三十五,四十。
他侧过头去看。
右边的应急车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个骑行者不在了。秦少皓的目光顺着应急车道往前搜,搜了两三百米的视野范围——空的。白色虚线干干净净地延伸到前方的上桥匝道。
他们到前面去了。
秦少皓抬起目光看向正前方,隔了四五辆车的位置之外——没有。什么骑行者都没有。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除非他们拐下了快速路。
但这段路没有出口。下一个出口在桥另一头。
秦少皓提速到六十,六十五。他开始有目的地变道超车——不是追那两个人,是想离这段路远一点。仪表上的时速回到七十,周围的车流跟着一起往前涌。
匝道的弧度出现在前方。卫津大桥的引桥段。
就在他变到中间车道准备上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看一眼后视镜。
中央后视镜里映着他身后大约两百米处的路面——那个位置,两个黑点。
他们还在骑。
还是那个姿势。弓腰,低头,双腿像活塞一样匀速运转。两辆自行车贴着应急车道的白线,一前一后,间距不到两米。
秦少皓的血从脸上退了下去。
他已经开到了七十。他刚才用八十迈将将超过他们。而现在他们出现在了他身后两百米的位置——这意味着在他急刹、减速、重新提速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追上来了。
不。
他们一直就在那个速度。一直就是那个踏频。那双腿没有换过节奏。
那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
秦少皓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撕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前方,卫津大桥的桥面在路灯下展开。灰白的路面、低矮的隔离带灌木、远处模糊的桥塔轮廓。
而更远的地方——桥的中段偏右,天际线与桥面交接的那个位置——有一丝黑色的东西正在升起来。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当成是黄昏的云。但秦少皓的胃在这一刻猛地抽紧了。
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梦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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