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东西在长。
秦少皓的车速稳在六十五,小红沿着引桥的坡度爬升,悬架轻微颠了一下过了桥头接缝。远处天际线上的那抹黑还在他视野正前方——但它已经不是"一丝"了。
从引桥顶端汇入主桥面的那几秒钟里,黑色的东西膨胀了一倍。
不是在散,是在升。
像有什么东西从桥面以下的某处被点燃了,黑色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垂直向上抽出来,又粗又直,没有风能吹散它的边缘。
秦少皓的舌头碰到了上颚那个刚才磕伤的位置。疼,铁锈味还在嘴里。这一点残留的痛感是真实的。他用它锚住自己,不让自己滑进那种"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恍惚。
桥面在路灯下展开。灰白的沥青、低矮的隔离带灌木、两侧钢缆护栏上反射的橙色光点。这些都是真实的。
那两根黑烟也是真实的。
两根。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两根了。他刚才看到的只是一道。而此刻他目视前方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偏右,靠近桥面边缘——有两道笔直的黑色烟柱,从某个看不到的根部拔地而起,直插云层。
没有火光。只有浓到不透明的黑。
它们的间距大约……二十米?三十米?
秦少皓的胃开始搅。
因为他知道是多少。他不需要目测,不需要估算。梦里那两根烟柱之间的距离他记得清清楚楚——大概三十米,左边那根稍微粗一点,右边那根顶端有一个向左弯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切断的。
他把视线从路面上挪开一秒,去看那两根烟柱。
左边那根粗一点。右边那根顶端向左弯。
一模一样。
秦少皓把空调关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吹在脸上的风让他想吐。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短、浅、频率在加快。
前方有车在减速。
一辆黑色的轿车打了双闪,从他左前方慢慢滑到中间车道。再前面,一辆出租车几乎停住了,后面的车急打方向绕过去,有人按了一声喇叭。
其他人也看到了。
这个认知应该让他安心。它不是幻觉,不是只有他看见——可秦少皓咽了一口带血味的唾沫,心跳反而更快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看见,那还能归结为精神状态的问题。太累了,没睡好,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梦,出现了应激反应。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踩了一脚刹车,速度降到五十。前面的车流在变慢,有几辆车的尾灯亮起来形成一串红色。大桥中段的那两根烟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烟柱底部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碎玻璃或者金属。
焦味。
空调关了,车窗也没开,但那股味道还是钻了进来。像塑料在高温下融化,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气味——不是食物的焦,是工业的焦。烧电线外皮的时候就是这种味。
秦少皓把车窗关了确认了一下。关紧了。内循环也打开了。
味道没有变淡。
他的指甲掐进了方向盘包皮的缝隙里。车速四十五,前方有车变道,他跟着往右并了半个车道,然后——很自然地——小红滑进了应急车道。
秦少皓踩住了刹车。
车停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干里按了一个按钮:停下来,拍照。
手已经去摸手机了。
手指碰到手机壳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僵在那个姿势里——右手够到手机,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前倾,安全带卡在锁骨那个位置。
这是梦里的动作。
逐帧一致。
梦里他就是这样停的车。就是这样拿的手机。位置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动作是一样的——本能地靠边停车,本能地拿手机拍照。就像这个行为刻在了他肌肉记忆的某一层里,不经过大脑就执行了。
他在重复梦里的剧本。
秦少皓的手开始发抖。
不停了。走。踩油门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冲上来的速度很快,但他的身体没有动。手机已经握在手里了,相机已经打开了,取景框里那两根黑色烟柱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
他按下了快门。
一张。屏幕闪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往右偏了一点,把桥面和烟柱的相对位置拍进去。第二张。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这次是竖构图,把烟柱从底部到天际线的全貌收进来。取景框里,黑烟的底端连接着桥面以下的某个位置,顶端消失在灰白色的云层里。右边那根的弧度在屏幕上比肉眼看着更明显。
三张够了。
秦少皓把手机收回来,退出相机界面。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点进了相册——最近拍摄——三张照片的缩略图排在最上面。
他点开第一张。
正常。两根黑烟,桥面,几辆车的轮廓。左下角有一小段护栏和他自己的引擎盖边缘。
第二张。往右偏了一点,桥面更多,烟柱偏左。远处能看见桥的另一端——对面车道、更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几栋建筑的顶部。
秦少皓的拇指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大。两根手指撑开屏幕,画面上那个位置被拉近了——桥的另一头,对向车道最远端,和城市天际线交接的那片灰白颜色的区域里。
有一个人。
或者说,有一个人形的东西。
很模糊。不是因为距离远导致的模糊——照片其他部分的清晰度是正常的,桥栏、路灯、远处的楼都能看出轮廓。但那个东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站姿,没有动作,没有任何细节。
它不在第一张照片里。
秦少皓的指腹在屏幕上滑回去,点开第一张放大同一个位置——什么都没有。路面、护栏、远处的建筑。干干净净。
他滑回第二张。
人影在那里。
滑到第三张。竖构图。拍的角度更偏上,桥面只有底部一条,看不到那个位置。
秦少皓退出相册,又点进去。第二张放大,人影还在。他把亮度调到最高,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撑到最大——像素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个人形的轮廓依然清晰。不是噪点,不是光影叠加。
是一个站在桥另一头的东西。
他拍第二张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秦少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面,一辆白色货车从他左边驶过,气流让小红轻晃了一下。桥面上的车还在走,只是慢了,前面一串尾灯像红色的念珠慢慢滚动。那两根黑烟柱还竖在四百米外,风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的热度隔着裤子传过来。
他不想再看那张照片了。但那个人形已经印在脑子里——模糊的、静止的、站在桥另一端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冷得像有人用冰水浇了他的后脑勺。
梦里的顺序。
开上快速路——骑行者——黑烟——停车拍照。
到这里了。今天全部到这里了。骑行者,半小时前刚在后视镜里看到。黑烟,现在竖在他面前。停车拍照,他刚刚完成。
梦的剧本走到了这一页。
下一页是什么?
秦少皓闭上眼。梦境的画面涌上来,比任何记忆都清晰:他抬头,灰色的天里有一个歪斜的影子在变大,引擎的啸叫从远处压过来,战斗机侧着机身从天上直直砸下——
他睁开眼。
抬头。
灰蒙蒙的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根烟柱的顶端消失在云层里,和傍晚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但他的心脏在狂跳。
秦少皓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左手拧方向盘,右脚踩电门,小红窜出应急车道汇入行车道。有辆车在后面按了一声喇叭,他没管。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四十,五十,五十五。
他要离开这座桥。
前面的车流在动但不快,他不停地踩刹车又松开,急切地想从车缝里挤过去。方向盘上他的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指纹在皮革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后视镜里那两根黑烟在缩小,但没有消失。
风挡玻璃上方,天空灰白而空旷。
秦少皓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往上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说——下一个就是那架飞机。
作者寄语: 新作《灰天之上》已上线,悬疑科幻题材。故事围绕一场诡异异常的追踪展开,真相层层反转。连载平台及更新计划见个人主页置顶,欢迎追更、评论、转发。版权与改编合作欢迎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