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门的嗡鸣在脚底板震动。小红的仪表盘跳到了六十一，又在前面那辆黑色SUV急刹的瞬间被迫拽回四十。
秦少皓的眼睛在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与风挡玻璃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之间剧烈切分。他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皮革浸得发烫，整个人像一根绑到了极点的尼龙绳，哪怕只是一声路人的尖叫，都可能把这根绳子彻底抽断。
他要下桥。只要冲过前面那道弯曲的匝道，离开卫津大桥的主桥面，下到地面的快速路——
天空就在这一秒裂开了。
那不是雷鸣般的轰鸣，而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黏稠的撕裂声。像是一整块浸透了水的新鲜牛皮，被两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从中间拉断。气压在车窗外骤然一低，小红的车身跟着轻微抖动起来，侧滑预警的黄灯在仪表盘角上突兀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防空警报拉响了。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建筑物、楼宇缝隙、乃至地下管道里同时蹿出来的。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拉长音，瞬间将主桥面上原本喧嚣的车流噪音撕得粉碎。
前面车道上一辆白色小货车的司机猛踩了刹车，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磨出刺鼻的焦臭味。秦少皓甚至没来得及踩刹车，只是下意识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小红切着货车后保险杠的边沿擦了过去。
但他的头已经抬起来了。
梦里的画面，在头顶上空毫无预兆地撕开了现实的幕布。
云层里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那是一架战斗机。侧着机身，左侧机翼已经折断了半截，断裂处喷吐着滚烫的黑烟与橙黄色的火苗。它不是在平飞，也不是在俯冲，而是像一块被抛到空中的重金属废铁，侧着庞大的躯体，沿着一条诡异的抛物线从天上直直砸下来。
金属在空气里高速摩擦发出的尖叫声几乎撕裂耳膜。秦少皓甚至能看到机身上那涂装剥落的浅黄色漆面，以及从机舱裂缝里甩出来的断裂管线。
战斗机擦着卫津大桥东侧的钢索坠了下去。
轰。
极度的闷响从桥底下升起来。桥面剧烈颤抖，小红的悬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一托，四个车轮短暂地失去了抓地力。秦少皓的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舌头上颚那个早些时候磕伤的地方再次被牙齿咬破，咸腥的血味立刻冲满了口腔。
桥东侧的河滩废墟上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状烟云，冲击波掀起的卷扬物撞在桥身钢构上，发出生铁碰撞的巨响。
桥面上的车流彻底瘫痪了。后方有车撞在了隔离带上，前方的车主纷纷推开车门往外逃，尖叫声、哭喊声和四处乱响的喇叭声混成一片。
秦少皓没下车。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方向盘的皮革里。
梦还没完。
砸下一架战机只是开始。
他抬头看向那片被黑烟染成脏灰色的天空。云层上方，原本平静的天际线里，正有十几个黑点在高速穿梭。
那些不是鸟。
没有翅膀。没有任何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结构。它们的外形像是一块块粗糙剥落的暗灰色岩石，又像是表面凹凸不平的流线型甲壳，在数百米的高空上划出一条条不合常理的折线。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一种类似于高压电弧划过空气的微弱嗡鸣。
两架灰色涂装的战机在云层下方急转，机腹下方喷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舌。那些火舌打在暗灰色的异形物体上，爆出一团团耀眼的白色火花，但那些物体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在空中划出一个锐角转折，直直冲向战机。
天空成了暴烈厮杀的战场。
一架战机在空中解体，爆炸的火球将那一片天空染得通红。断裂的机翼带着熊熊烈火从天上掉落，重重砸在大桥中央的隔离带上，将一排低矮的灌木瞬间烧成灰烬。无数金属碎屑、玻璃碴和发烫的漆皮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
秦少皓在刺耳的噼里啪啦声中死死踩下了油门。
小红的电动机发出极限运转时的尖锐哮鸣，推背感瞬间将他拍在椅背上。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战机碎片，轮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块人头大小、带着焦黑痕迹的炽热金属碎片从天空呈抛物线砸落。
它没有直接砸中车舱，却重重地擦过了小红的车顶。
咔嚓——砸耳的尖锐刮擦声在头顶上方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小红的车身猛地向左一沉，右侧两个车轮瞬间离地。秦少皓的双臂肌肉绷得死紧，双手拼命向右回正方向盘，才没让车辆在高速行驶中直接翻侧过去。
金属划过车顶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像是在人的头盖骨上用铁钉硬生生刮过一道深痕。
伴随着那声刮擦，一股刺鼻的烧焦橡胶与电线漆皮的气味瞬间顺着车顶的缝隙渗了进来。
秦少皓甚至能感觉到车顶铁皮传下来的灼热温度。
"走……走！"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哑叫。
脚下的油门踏板被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电量和数字疯狂闪烁。小红像一条在废墟与车缝中逃窜的红色蛇影，擦着一辆丢弃在路中央的黑色轿车车门，硬生生从两辆停摆的大卡车中间挤了过去。
撞开前方的塑料路障，小红顺着引桥的下坡匝道轰然冲了下去。
后视镜里，卫津大桥已经被滚浓的黑烟和漫天的火光彻底吞没。那两根原本就竖在桥面上的笔直黑烟，与空战留下的爆炸烟雾绞在一起，像是一只从虚无里伸出来的灰色爪子，将整座大桥牢牢扣在掌心里。
天空中，一架架战机与那些暗灰色的物体还在交错坠落。
秦少皓没有再回头。
他开着车顶带着深痕的小红，在已经陷入兵荒马乱的城市地面道路上狂奔。红绿灯已经失去了意义，街上的行人都在狂奔，电线杆上的喇叭还在疯狂拉着警报。他避开撞在一起的人群与车流，凭着本能将车拐进了一段又一段小路。
六点三十分。
小红以极不规则的姿态冲进了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
车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小红底盘散热风扇的高速运转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
秦少皓把车停在自己的车位上，挂挡，拉手刹，熄火。
整个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得像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以及心脏撞击胸腔的噗通声。
手还在发抖。发抖得连解开安全扣这个动作都试了三次才成功。
秦少皓从驾驶座上挣扎着摔了下来。他的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挂面，踩在地库光洁的自流平地面上差点跪倒。
他扶着车身站起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小红的车顶。
那片原本平整发黄的红色漆面上，被划出了一道长达半米的深痕。深痕处的铁皮凹了下去，周围的车漆全部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焦黑发白的原色金属。抚摸上去，金属甚至还在散发着余温，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不是梦。
那张照片里的人影不是噪点。
那两根风吹不散的黑烟不是幻觉。
天上掉下来的战机，以及擦过车顶的碎片，全是真实的。
秦少皓用发烫的指尖死死贴着那道凹痕，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一路滑到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点湿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楼的。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家门，重重关上防盗门，将三道反锁扣全部拧死。他甚至把安全栓也推上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像个受惊的动物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了玄关的木地板上。
窗外远处依然隐隐传来警报的残音，但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显得极其遥远。
秦少皓坐在漆黑的客厅沙发角落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发抖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部从大桥上就一直丢在副驾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下午六点四十二分。
手机有信号，右上角的5G标识满格。
秦少皓咬着下唇，大拇指飞快地划开屏幕，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第一条是某明星的婚讯。第二条是本地天气预报。第三条是某款新能源汽车的发布会。
他点开本地同城板块。
没有。
没有坠机。没有防空警报。没有卫津大桥被封锁。没有空战。
他以为是微博延迟，立刻退出，打开了本地最大的新闻论坛。
首页最新发帖停留在半小时前：有人在问附近哪家火锅店打折。
他打开微信，点开公司大群、小区业主群、大学同学群。
所有群聊都在一片诡异的平静里。业主群里只有人在问谁家的狗没系绳，公司群里没有任何人提到空战——包括半小时前还在大桥附近下班的同事。
秦少皓把手机屏幕切到朋友圈，疯狂向下刷。
最新的朋友圈是五分钟前林姐发的，配图是一张刚蒸好的发酵面团，文字是："明早的馒头醒好了。"
没有战斗机。
没有黑烟。
没有那场几乎撕裂整座城市天空的惨烈空战。
全网没有一条关于空战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秦少皓缩在沙发阴影里，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他惨白无血色的脸上。他看着朋友圈里那张平静的面团照片，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些战机坠落的动静，那些擦过他车顶的炽热碎片，那遮天蔽日的黑烟——
整座城市，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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