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工作日，店里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时生洗完手，擦干，转身来到按摩床边，轻轻拍了拍床沿，声音温和而沉稳：
“大爷，身体哪里不舒服啊？”
他问得自然，眼神专注，仿佛早已准备好倾听每一个疼痛的故事。
“小伙子，你的手劲力度可以啊，我上次找你按完了，我的腰好几天都没疼啊。”
躺在床上的老大爷头朝着按摩床的洞又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仿佛被按开的不仅是筋骨，还有积压多年的疲惫。
“这次给我按按肩颈吧。”
……
他按摩的手法独具一格，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和身体对话——不粗暴，不敷衍，每一寸按压都带着某种沉静的节奏。就连老韩也暗自佩服时生的专业性。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了，也带过不少徒弟，可没有一个像时生这样——不光是力度的拿捏精准如尺，连体力也惊人得让人心惊。在工作的时候，时生从不喊累，仿佛身体里藏着一座永不枯竭的泉。平时都是老韩夫妇三番五次催促他才肯歇一歇，只要他们不提，他能一直按到月亮爬上窗棂。
当初老韩第一次见到时生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人骨架宽厚，肌肉虽不似健身教练那般夸张隆起，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力感，像山岩般沉稳，又似流水般柔韧。
时生近一米八的身高，面容清俊，线条干净利落，身形匀称得像是被自然精心雕琢过。最让他惊讶的是——时生脸上几乎没有疲惫的痕迹。三十多岁的人，眼神却像二十出头，澄澈、明亮，仿佛体内从未被生活的重压侵蚀。老韩常想：这人，怕不是天生就该干这行的。
房间很安静，只有油布的摩擦声和老人偶尔的轻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混着老式按摩床皮革的微涩气息——这是老韩店里的味道，也是时生每天呼吸的空气。
……
时间已近午后，上午最后一拨客人的余温尚在空气里游荡。
老韩夫妇终于舍得让时生歇口气，招呼他去吃饭。这一刻，是时生一天中难得的“高光时刻”——虽然桌上只有三个人，但老韩的老婆每次做饭，都会把那只最大的电饭煲塞得满满当当。不为别的，只因只要时生在饭局上，那一锅米饭，注定会被他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饭桌旁，老韩边看着手机边吃饭，有点心不在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微皱的眉头上，像一道无形的波纹，荡漾在他那原本平静的神情上。
“赶紧吃饭，磨磨唧唧的，一会儿万一来客人呢？”老韩的老婆嗔怪道，筷子在碗沿轻敲一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急躁。
老韩没抬头，只是盯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叹道：“报应啊……报应啊……”
“什么报应？快痛快吃！”老婆又唠叨一句，顺手把一筷子菜夹到他碗里。
“老婆子，你看看这个。”老韩忽然把手机斜过去，屏幕几乎贴到她眼前。
“昨天晚上，一个集团老总死了！就是咱这本地的。有人说是被杀，有人说是服毒自杀……更吓人的是，他多年拐卖年轻女孩、威逼利诱到国外卖身的罪证，全被翻出来了！其中还有参与的地方商人，名单也被公布了出来。”
时生正专注的低头扒饭，筷子尖在碗里一顿，眼神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冷冽的严肃——像水面下骤然掠过的鱼影，转瞬即逝。随即，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按摩师，大口吞咽，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韩的老婆歪过头，瞥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时生，半是感慨半是训诫：“这就是你说的‘报应’吧？钱多有什么用？挣得都是昧着良心的钱，做了缺德事，迟早遭天谴。”
老韩回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这个人据说还是副市长的弟弟，这种消息不应该能应该能压就压吗，怎么还公布了呢。”
林姨给时生碗里加了菜，后者双手捧着碗接过来，又继续干饭。随即说道：
“你还操心这个干嘛，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得了。快点吃，一会可能还有客人呢，时生都忙了一上午了，中午你来值班。”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时生刚放下筷子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却稳得像磐石。没人知道，他心里正翻涌着什么.....
只有电饭煲的余温，还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不大一会儿，午饭便在碗筷碰撞的轻响中收尾。老韩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随口叹道：“现在这帮人，为了赚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可惜了那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哎……你说是不是，时生？”
时生正低头扒着最后一口饭，脑子里思绪飘在别处——也许是上午那个新闻，也许是某段模糊的记忆，又或许只是窗外晃过的一缕风。他没抬头，也没应声，直到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像被惊醒般，含糊地“嗯”了一声。
“哎，你们年轻人都不怎么关注这些事，”老韩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感慨，“一天想的不是游戏就是电影。”
他对着这种事最容易感同身受了，毕竟自己有个女儿，跟那些受害女孩差不多大，一想到这些姑娘落到畜生手里遭罪，这心里就堵得慌。说罢老韩把摞好的碗往水池边一放，水龙头哗哗流出冷水，冲得碗沿叮当响。
时生擦了擦嘴，放下碗筷起身，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声音还是一贯的低缓：
“韩叔，我去门口透透气。”
老韩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水泥台阶上，背影挺拔得有些过分，肩背绷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时生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嘴里吊着一根牙签。
就在这时，时生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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