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斩奴,血溅长街!
不过短短半日,消息便如野火过境,席卷京都。
茶楼酒肆,百官私邸,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抽气声,人人错愕,不敢置信--那个人人踩踏的罪太子,竟敢拔刀杀人?
与外界沸反盈天相反,太子府此刻落针可闻。
府中众人皆面色灰白,浑身颤抖,没人说话,无人掌灯,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或许,明日就是太子府的死期。
可惜,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窒息中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
此时内堂深处,烛火燃了半宿。
“请罪?”
秦无罪端坐于上位,指节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案沿,笃笃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他眼睑微垂,良久后,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高不低,却裹着一层寒霜:“为何?”
福伯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凉地面,压住心底的翻涌回道:“殿下,按大周律,杀人偿命......”
“况且,这次杀的不止是一介贱.奴,更是当众打了相府的脸。”
“只怕明日朝堂上参您的折子,会堆满御案,届时圣上震怒,太子府危矣......”
他紧咬牙关,眼中满是恳求:“老奴斗胆,请殿下即刻入宫,主动请罪,如此,方有活路。”
福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殿下,老奴知道您委屈,可这世道,只有活着,才有以后啊。”
“活着?”
秦无罪语声陡然拔高,怒意凛然,“当众退婚,满城嗤笑,若本宫还要舔着脸去叩首请罪——那本宫这一刀,砍的是那奴才,还是本宫自己的骨头?”
声如金石,福伯仰头望着他,整个人怔在原地,喉间发紧。
“你当真以为,低头请罪,便能磨平今日事端,逃过这场祸局,保住府邸无恙?”
秦无罪踱步走近:“今日之事,若无深宫中那位的暗中默许和纵容,就算他相府有滔天权势,也断然不敢踏出这大逆不道的一步!”
“所以,这极尽羞辱的退婚,根本就是一场帝王默许、朝臣配合、蓄谋多年的杀局!”
“本宫跪得越深,他们踩得就越狠!”
福伯望着秦无罪那张被烛火映亮的侧脸,有些恍惚。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慌张不安,只有冷静、锋锐!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太子,真的变了。
秦无罪转身,声音沉了下去:“在那一位眼中,本宫最大的罪过,从不是拒绝退婚,也不是当街杀人......”
他顿了顿脚,回眸:“是,活着!”
“落地即罪!唯死可破!”
听罢,福伯猛然惊醒,冷汗岑岑而下。
“那,这太子之位,我们不要了......”
“从此做个闲散王爷,安稳一世,也好......”
福伯哆嗦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哀求。
他从无权贵之心,所求不过是陪着自家殿下平安活下去而已。
秦无罪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闪过一抹悲凉:“自古以来,废太子有几人得以善终?!”
“要么终身圈禁,不见天日;要么遭人投毒,悄然离世;要么流放边陲,中途暴毙......”
秦无罪拳头紧握,话如重锤:“这里面,哪一条,是活路?!”
话语落地,福伯哑言。
“若横竖都是死,那本宫,为何要跪着死?!”
秦无罪背对着福伯,一步步走向大堂正中,从前那个被磋磨折辱、跪着活了两世的少年,此刻,昂首立于堂中,眼中再无半分颓废软弱,像一块淬过的铁,褪去锈色,冷出冷硬锋芒。
福伯望着这道背影,看了很久。
而后缓缓抬头,惶恐褪去,多了一抹迟来的欣慰。这才是一个太子应该有的傲骨与魄力:“殿下,真的决定了?”
“白天,那一刀斩下去的时候,本宫,就没有退路了!”
秦无罪回头,眸中映满摇曳的灯火,如烈焰翻腾,隐藏着一抹决绝。
那一刀,不仅是斩断曾经的屈辱,更是告诉天下人:大周太子,可输局势,可赴死路,但绝不屈骨辱身!
见秦无罪如此态度,福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若如此,尚有一法,可保殿下无恙。”
他的话,让秦无罪眼底骤然一凝,心中尽是诧异。
十八年朝夕相伴,他深知福伯性子沉稳,从无虚言,更不可能在此等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和自己开玩笑。
“什么法子?”
在秦无罪惊疑的目光下,福伯颤抖地伸出枯手,从胸口贴身处小心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先皇后临终前将此信交于老奴,只留下一句遗命:若太子深陷死局,世间无路,便拆此信。”
福伯喉间哽咽,而这句话落在秦无罪的耳中,更是如平地惊雷!
他瞬间恍然。
当年先皇后以命护他,力抗朝野万谤,怎会不为自己留后手?
这封信,便是母后藏了十八年的最后一道屏障!
秦无罪指尖触到那封信的时候微微一顿。
信张不厚,轻飘飘的,可落在秦无罪的掌心却沉甸如山。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那完整的火漆,像是隔着两世光阴,透过黄泉,触碰到了母亲的温度。
秦无罪紧攥着信纸,喉结上下滚了滚,虽没出声,可眼眶早已泛红,胸口阵阵酸涩绞痛......
这,便是母爱。
无声无言,默默兜底。
却可跨生死,抵万难,隔着岁月护他周全。
许久后,秦无罪才松手,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直面上只有四个字,是先皇后亲笔:
“相信姜戈。”
秦无罪轻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这名字,却让福伯身体微微一怔。
兵部尚书,姜戈!
他万万没想到,先皇后唯一提到的人,竟然会是他!
“殿下,若连夜相求......”
福伯眼中猛地燃起希望,兵部尚书在朝堂中的份量,可是举足轻重啊。
“不!”
秦无罪斩钉截铁打断,随后将信折好收回袖中,他的动作很轻,但指尖却攥着很紧。
沉默片刻,秦无罪重新看着福伯,声音有些哑,却很稳:“母后留下这封信,不是让本宫去求人的。”
“她信姜戈,但更信本宫!”
“她信她拿命换来的儿子,可以站着活......”
“母后这一辈子的脊梁都没有弯过,若今夜本宫躬身乞求姜戈,那才是辱没了母后的风骨。”
“他只会觉得,本宫,还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秦无罪走到窗前,夜风灌入,他却一眼不眨。
“明日朝堂,本宫要走着进,站着回!”
“让他亲眼看到,先皇后的儿子,站得起来,也站得直!”
福伯望着秦无罪,眼眶再次一红,但这次他没有哭,只是深深叩下首,声音中多了一抹决绝:“老奴,懂了!”
“殿下生,老奴陪您并肩!”
“殿下死,老奴随您共赴!”
秦无罪心中微动,转身将福伯扶起来:“放心,本宫,没那么容易死的。”
他迈过门槛目光灼灼:
“从今往后,太子府上下,骨头不软、膝盖不弯、脊梁不断!”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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