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宣秦无罪,入宫觐见!”
朝廷的动作,来的很快。
秦无罪踏出府门的瞬间,无数双眼睛汇聚,众人议论,声如潮水。但秦无罪全不在意,纵使身后万人指戳,身前龙潭虎穴,仍面不改色,一步步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乾和殿。
大周朝会议事大殿。
宝殿巍峨矗立,白玉丹陛层层向上,飞檐斗拱错落交织,尤其是那鎏金瓦面映着天光,极尽富丽堂皇。
殿内盘龙巨柱顶天立地,蛟龙纹路顺着柱身蜿蜒向上,神态凶悍,气势凛然,硬生生为大殿添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霸道气魄。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敛目,低头肃立。
此时的秦无罪,站在殿外,他缓缓抬头,目光从满朝文武身上扫视而过。
前世弹劾他的人,一个不少。
视线在人群中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群臣中的姜戈。
他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垂于身侧的手指不可察觉地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贵为太子,却在朝中众臣中,无一班底。”
“放眼古今,怕也独此一份了。”
心中自嘲掠过,秦无罪的目光,越过蟠龙金柱和层层御阶,最后定格在了龙椅之上!
那里,一道身影玄袍加身,旒冠垂落。
虽隔着十余丈距离,面容影影绰绰看不太清,但那股独属帝王的压迫感已扑面而至--冰冷、漠然、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他,正是秦无罪的生父,也是站在王朝权力最巅峰的天景帝,秦天!
“终于,要见面了么......”
十八年里,他连靠近这道身影十丈之内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遑论一句正视。
现在,秦无罪就站在殿外,与那个男人之间,只隔了一扇门。
但就是这短暂片刻的停滞,在朝中群臣看来,却是秦无罪被眼前阵仗吓得呆滞不敢动弹:果然,太子转性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谣言罢了,终究成不了气候。
朝堂上原本还隐晦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也悄然褪成失望。
三息后,秦无罪抬起脚,迈过门槛。
前世,他跪在此处抖了半日才敢迈过的这道槛,而今,不过一步而已。
脚步踏入,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那种无声中的压迫感,就像是九天坠落下来的巨浪一般,狠狠地朝着秦无罪拍打而去。
这具身体本能地泛起战栗,膝盖微微发沉,那十八年卑躬屈膝刻进骨血里面的条件反射,两世攒下的恐惧惯性几乎快要压过意志。
秦无罪指尖微紧:
“那个跪着求活的秦无罪,已经死了!”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对自己说,而背后的脊梁也一寸一寸挺直,在众目惊诧的目光下,径直走到大殿的最中央。
“儿臣秦无罪,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全员愣怔!
没有狼狈的磕头,没有颤抖的求饶,虽依礼跪拜,身形却稳如磐石,高傲不卑。
满殿皆是微不可查的倒吸一口气,谁都没想到,这位素来怯弱软怂的罪太子,竟有这般气度。
难道真如传闻,秦无罪,变了?!
龙椅之上,天景帝垂眸俯视,目光径直越过秦无罪,从头到尾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不曾有过这个人。
“陛下,臣要弹劾太子秦无罪!”
沉寂不过片刻,朝臣中吏部侍郎洪成率先出列,他折子高擎,声音响亮。
“开始了么?!”
秦无罪心中冷笑一声,却并不意外。
“昨日长街,太子拔刀杀人。众目睽睽,铁证如山!”
“如此暴行,践踏法度,若不严惩,只怕朝廷威严尽失!”
礼部侍郎紧随其后:“太子当众动刀,暴戾失仁;擅行私刑,藐法失义;杀人不审,专断失智;怒斥万民,傲慢无礼!”
他顿了顿,随即猛地拔高声调:
“不仁不义不智无礼,四德尽失!”
“请陛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出列官员越来越多,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声浪层层叠加。
秦无罪的罪名也从杀人一步步攀升到道德沦丧,成了社稷蒙羞、朝纲败坏之举。
群臣越说越激动,可秦无罪却在这暴风中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目光扫过一众朝臣,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打头的刀,谁是摇旗的鬼,谁又是想明哲保身的墙头草,一目了然......
御座上,天景帝缓缓抬起手。
只一个动作,满殿喧嚣瞬间消弭。
他依旧没看秦无罪,目光落在群臣身上:“众卿,太子之罪,当如何处置?”
这声音淡漠得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话音落,满朝文武几乎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了左侧首席。
丞相,柳源!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事,他才是定调之人。
柳源须发半白,双瞳微缩,随后出列:“陛下......”
“太子四德尽丧,已失储君之体。臣以为!----”
柳源抬头,目光平淡如镜,可镜面下却暗流翻涌:“请陛下为江山计,为万民计,废太子!重议东宫!”
此话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所有人都清楚昨日之事相府不会善罢甘休,但没人想到,他竟一开口就是废储,半分余地都不留。
短暂的死寂后,有朝臣跪拜:“请陛下废太子,重议东宫!”
而后,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请陛下废太子,重议东宫!”
满殿匍匐如潮,就连原先一些犹豫不决的官员,见状也只能轻叹一口气,他们心知肚明,大势所趋,今日秦无罪的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至此,天景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旒珠微微晃动,透过珠帘的间隙,那双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秦无罪的身上。
只是这眼神没有温情、没有动容,只有审视、冰寒。
“秦无罪。”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秦无罪的名字。
“你,可认罪?!”
短短四个字,却像四座大山,齐齐压向殿中那道孤寂的身影。
所有朝臣,在这一刻都忍不住微微抬起半张脸,等着这个天生祸灾的罪太子向从前一样崩溃求饶。
秦无罪袖口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抬头,迎上那道高高在上的帝王目光,望了很久。
前世他曾在无数深夜幻想过,若有一日,自己站在这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才发现,那个位置上的目光,从来都不属于他......
胸腔里最后一缕温热的东西,在这一刻,也彻底凉透。
秦无罪明白,今日就是一场鸿门宴,是一场天景帝亲手为自己铺下的死路。
退婚是引子,杀人是由头,百官弹劾是刀刃,而丞相请废则是致命一击。
至于天景帝最后这句话,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催命符。
“你等了两世,可曾想过,会是如此结局?!”
“这样的父皇,要之何用?!”
秦无罪轻声喃语,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上一世执念的最后一次告别。
呼~!
许久后,秦无罪从胸口缓缓吐出一股浊气。
这一次,他没有叩首,没有求饶,反而双手撑地,缓缓起身,抬眸时目光冷冽沉定,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立在满朝文武的目光里。
这一刻,所有人,都莫名觉得殿内的空气骤然发紧,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这罪......”
秦无罪开口了,他声线冷硬,却字字如铁。
“本宫,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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