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议废储,其心可诛!”
秦无罪抬眸直视天景帝,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他声调平的如一潭寒水,掷出的话却像冰棱入油锅,在百官心头炸起无数波澜。
“首错柳源!身为首辅,御下无方、表率尽失,带头僭越君臣纲常,当革职驱逐,永不录用!”
开口第一句,殿内便翁声四起。
无人敢信,秦无罪一张嘴,就要拿掉当朝丞相。
不等众人消化,他话音再落,字字凌厉:
“率先出列弹劾、言辞激烈者,当连降三级,贬出京都。”
“其余附和百官,罚俸三年,宗人府记过,十年内不得升迁,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乾和殿直接炸锅。
谁也没料到秦无罪下手竟然会如此狠。
之前闹得最厉害的洪成,面色涨成猪肝色率先跪地磕头:“陛下!太子因私怨迁怒朝臣,臣不服!”
随后礼部侍郎等接连出列,喊冤声叠成一片。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面色更是骤沉,他们不过是随大流应了一声,竟要赔上十年仕途,不满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柳源站在班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眼底闪过一丝深谙的冷意。
秦无罪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得陇望蜀,不知收敛。
他这一刀砍得太宽,不仅站在了所有朝臣的对立面,更是自绝后路。
混迹朝堂二十余载,柳源最懂天景帝的性子。
这位帝王最忌朝堂动荡、臣子抱团,更不喜储君擅权,威逼百官。
这把火,甚至不用柳源亲手扇,只要稍作引导,便可让秦无罪深陷死地。
心念至此,柳源跨步出列,声音沉稳厚重,听不出半分私怨,全是为国分忧的恳切:
“陛下,今日之事,臣身为首辅,难辞其咎。”
“但殿下将满朝文武一体责罚,牵涉甚广。在场的臣工,都是社稷柱石,国之栋梁。”
“若因朝堂一言便断其仕途,抹其功劳,寒的是臣子心,动的是国本根。”
“臣,恳请陛三思,为江山社稷,不可开此先例。”
半句不提自身荣辱,句句都在敲打太子越权。
话音刚落,朝中数十位官员同样出声:“臣等,请陛下三思。”
殿内声势瞬间扭转,似乎秦无罪才是那个祸乱朝纲之人。
玉阶之上,天景帝静默如塑,旒珠垂落,掩去了他眼眸中所有的神色。
可这沉默,本就是一种态度。
洪成等人余光扫向秦无罪,心底暗喜,如此局面若秦无罪再硬刚半句,便是自绝于此!
可若认怂,那之前树立的形象就是白搭。
可惜,秦无罪早已将他们心中的算盘看的清清楚楚。
“前世,我不争不抢,唯唯诺诺,逆来顺受,可换来的是什么?”
“这一世,本宫要争!要抢!要步步为营,把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呼呼!!!
胸口浊气缓缓吐出,秦无罪沉默了三息,再开口时,声音压过满殿稀碎的喧嚷。
“诸位臣工为国操劳,功在社稷,本宫心中清楚。”
“若是一体重罚,确有不妥......”
殿内喧声猛地一停,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柳源都眉头紧蹙,他显然没料到秦无罪会这么干脆的松口。
不对劲,一定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秒,秦无罪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国有国法,朝有朝纲。今日之事,满城皆知,天下侧目。若储君可轻辱,废立可妄议,最后还不了了之......”
“那皇家威仪何在?君臣名分何在?大周的规矩,又何在?!”
秦无罪目光重新落在柳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
“念在储位臣工多年功绩,重罚确实可免。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决不能就此轻饶。”
“两月后,本宫十八。按照祖制,需举行弱冠之礼。”
“届时,便由柳相亲率百官,于礼上正言认错,以正名分。”
秦无罪的语气平淡地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听的满殿人心头一震。
“对了,那日还请御史将实录誊抄一份,张贴于京城。让满城的百姓看看,我大周的朝堂,是讲规矩,明名分的地方!”
群臣面面相觑,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落了半截又被提了上来。
这等于是将百官僭越,丞相认错的事情,摊在天下人眼皮下示众!
这哪是从轻发落,这是把群臣的脸拔下来,踩在城门口的泥土里。
柳源面色阴寒,他还是低估了秦无罪。
这看似退一步,但实则比进一步,更狠!
从此往后,满朝文武在秦无罪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可与削职贬官相比,柳源若是敢拒绝,百官的矛头便会对准自己,所以,他没得选。
纵有满心不甘,柳源也只能被迫点头。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秦无罪望着柳源的姿态竟有一抹谦和:“柳相在朝堂数十年,熟稔祖制,本宫,有一事想请教......”
柳源猛地抬眼,一股不祥之兆在他心底开始升起。
“按大周祖制,太子弱冠之礼后,当如何?”
殿内骤然死寂。
一股寒意顺着众人的脊梁骨窜上来,这一刻,他们终于懂了!
从头到尾,都是秦无罪的局。
弱冠认错不是终点,只是台阶。
秦无罪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所有人的态度和反应,引着他们一步步退到这里,再亲手将朝堂的大门给他打开!
“柳相?”
秦无罪又轻唤了一声,语调闲散,却声声压人。
柳源此时面色铁寒,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瞧了秦无罪。
“当入朝听政,参议......政事。”
话落,满殿惊。
这些年,各方势力早已押注其他皇子,一旦秦无罪入朝,不仅会瞬间打破朝堂平衡,更是会完全搅乱他们布下来的局。
可偏偏,他们反驳不了。
弱冠之礼,是他们亲口应下的,祖制是首辅亲口说出来的......
想到这里,群臣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好个秦无罪!
步步为营,步步为赢!
秦无罪嘴角勾勒出一股淡淡的弧度,转身往前,朝着玉阶深深躬身:“但凭父皇定夺。”
龙椅之上,天景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他阅人无数,但第一次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十八年怯弱无能,一朝翻身!
是本就城府极深,还是突然开窍,亦或者背后有高人指点?
猜忌如毒蔓一样缠上心头,可祖制在前,百官在旁,天景帝也没驳回的道理。
他幽如深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孔大小,嘴唇微启,只一个字,却冰寒如山:
“准!”
“儿臣,遵旨。”
秦无罪姿态不卑不亢,可手掌却不由得用力些许。
第一步,成了!
......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人人敛声屏气。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起,大周朝堂局势,翻天了!
跨出乾和殿,正午的阳光倾洒而下,后背的冷汗早已凉透。
秦无罪抬头望了望天,两世为人,他第一次真切尝到了活着站在太阳底下的滋味。
正出神时,一道沉毅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极轻的一句话,随风入耳:
“今夜子时,寒忠寺。”
秦无罪微微一僵,随即步履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心底清楚。
这一步,走对了。
而这盘棋,也要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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