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不过一个时辰,乾和殿的始末便已传遍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无官谕、无明文,只凭快马私传、口耳相递,秦无罪三个字,就像平地炸开的惊雷,震得满城百姓耳畔轰鸣,久久没有回神。
人人都在传,那个跪了十八年的罪太子,今日在朝堂上,把天掀了。
御书房,龙涎香压不住满室的寒意。
雨化田正跪在地上,后背早已湿透。
掌管玄鉴司十余载,监察百官,刺探机密,执掌诏狱以及拱卫皇宫,他从未让天景帝失望过。
唯独这一次,雨化田栽了!
“奴才监察太子府不利,请陛下治罪。”
天景帝没说话,殿内安静的像一座坟。
“十八年了......”
终于,天景帝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的波澜,“你告诉朕,一个人,能装十八年么?”
雨化田身子一哆嗦,额头几乎要嵌入砖缝。
玄鉴司耳目遍布京都,太子府内外更是眼线无数,可传回来的消息,永远都是太子怯懦无能,不堪大用。
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太子府,可有异样?”
“回陛下,没有。”
雨化田颤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荒唐无比。
但,这偏偏就是事实。
天景帝端起茶杯,薄雾升腾,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龙眸,“能瞒过玄鉴司整整十八年,倒是朕,小瞧他了啊。”
“卧薪尝胆,可比枭雄要高明多了。”
雨化田心头一寒,天景帝最忌脱离掌控,旋即猛地叩首:“奴才立马加派人手,太子府内一只苍蝇的动静,都......”
此时的雨化田只想戴罪立功。
否则,一旦让天景帝觉得玄鉴司能力不够的话,那么自己也会失去存在的价值。
天景帝放下茶杯,声音冷冽,“现在才上心,有何用?”
龙颜之怒,让雨化田瑟瑟发抖。
“朝中,可还有其他动作?”
天景帝横眉立目,目光阴沉地追问。
“回陛下,诸位皇子和众大臣,皆有动作。”
“讲!”
“二皇子已亲自隐蔽前往相府,并且开始与诸多朝臣暗中接洽。”
“三皇子府上,突然多了不少身份不明人士。”
“五皇子和六皇子,此时正从南方往京都方向而来。”
“另外几位皇子尚且年幼,似在观望,还没有太大的动作。”
雨化田没有怠慢,更不敢隐藏半分。
天景帝这些年在女人身上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那些嫔妃的肚子倒也争气。
前前后后,生了九位皇子,十六位公主,倒是让皇室血脉日益壮大。
不过正因如此,再加上秦无罪的罪太子身份,倒是这些子嗣活络起来,即便是年幼的皇子,其身后的母族也早已做好打算。
隐约之间,逐渐有了九子夺嫡的迹象,而且持续了十数年之久。
而天景帝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浑然不在意,甚至暗中默许这样的情况,让朝堂的局面变得日益复杂。
“反应倒是快......”
“朕,也想看看,这些年,他们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天景帝龙眸一缩,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距离弱冠之礼还有两个月,看来,这京都,要热闹了啊。”
雨化田心头微微一凝,他隐约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太平,而是要借助这一场热闹,把水里所有的鱼,都炸出来。
京都,要起风了。
......
太子府。
秦无罪刚踏进门,福伯便是激动的踉跄扑过来。
他忍了一整日的惶恐,在见到秦无罪的第一眼时,终于是崩了堤,“殿下,外面都传遍了,说您把天都给捅破了......”
“无碍。”
秦无罪低头望着这张充满了担忧的苍老面孔,喉咙愈加发紧。
两世为人,福伯陪他一直跪着,每一次屈辱叩首都在,从未离去!
“可是,殿下,当真......不悔?”
福伯的声音有一种濒临破碎的慌张。
杀人、抗旨、硬抗满朝!
任何一件事情,都足以让世人心惊胆战,惶恐畏死。
而秦无罪,一次性,将这三件事情,都做完了!
“悔?”
秦无罪眼皮微抬,眼底迸射出一股锋利的寒芒。“本宫,从不后悔!”
他将福伯扶起来,胸口那憋了两世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来。
若这一世自己还跪着活,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曾睁开眼!
“福伯,你在府中多少年了?”
秦无罪稍微收拾自己的情绪,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福伯同样怔了怔:“十九年了,先皇后还怀着殿下时,老奴便在了。”
秦无罪沉默了一瞬。
母后临终前,将他和这座府邸一起托付给了福伯。
十八年里,福伯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又替他忍了多少羞折屈辱。
但现在秦无罪没有时间去感慨,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感谢眼前这位老人。
因为,今夜,他还有刀,要落。
“十九年了......”
“可是,如今这太子府,他不干净了......”
秦无罪说完话,也不给福伯开口的机会,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刷刷写下几个名字。
当福伯目光落在这名单上时,只一眼,瞳孔就缩成针孔大小,浑身都在抖。
这上面的人,有给秦无罪端了十年茶的侍女,有在太子府兢兢业业的老仆,还有福伯最信任的账房先生、做了半辈子饭菜的厨娘等等。
“殿,殿下......”
福伯声音发飘,浑身抖得止不住。
他猛地想起秦无罪刚才的那一句话不干净,眼神中尽是错愕的不可置信。
名单中的每个人,他都朝夕相对,看上去都是忠心耿耿!
“京都无数双眼睛此时都盯着这座府邸。”
“既然如此,不妨再请他们看一出好戏。”
秦无罪的声音就像从冰窖里面捞出来的一般:“将这些背主之奴,押到府门前,当众斩了!”
上一世,他瞎了眼,也以为这些人忠心不二,却跟着自己受尽屈辱,所以对其相当愧疚。
可最后临死前,才看清楚这些所谓一心追随自己的家奴,不过是诸位皇子和朝廷安插在府中的暗桩罢了。
欲加之罪和无数羞辱恶名,也少不了这些家伙通敌卖主的操作。
好在,这一世,秦无罪提前睁开了眼。
他不会死,但这些狗奴才,必须死!
福伯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说其他,无凭无据当众杀人,这比起昨日斩杀相府的管家,更麻烦。
“告诉外面的那些人,这些奴才背主弃义,欲勾结外人加害本宫!”秦无罪语气不容置喙,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冰寒。
“证据,就在他们自己的房里。”
“谁敢不服,谁敢有异议,本宫不介意将那些往来书信、凭证等,一并交给宗人府。”
“大周规矩,谋害储君者,当诛九族!”
“本宫也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是不是真的敢冒头!”
秦无罪抬头,眼中毫无忌惮。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自己能杀人,也敢杀人,更会杀人!
“老奴,这就去办!”
福伯深吸一口气,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有些事,太子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但他明白,太子府之名,今夜,将真正立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寒忠寺的钟声悄然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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