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从镇上回来后,心里一直压着件事。
那天在药店门口看见的旗幡,夜里总在他脑子里飘。蓝底白字,风一吹就翻个面。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想起刘叔前年受伤的腿,想起那年村里孩子咳嗽,伯母整夜整夜睡不好。这些事像小石子,不大,却总在他心口磨来磨去。
可他不敢跟大伯再提。上回在面馆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让他耳朵热了半天。他怕说多了,大伯真以为他异想天开。
十三岁的人,在村里不算小,也不算大。能下地,能挑水,能帮家里分担些活计。但要论学医,还差得远。
姜迟决定自己先试试。
他见过镇上药铺伙计晒药。竹筛一排排支在门口,里面铺着切成段的根、剥成卷的皮、还有整朵整朵的花。他当时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记住几样东西的形状。
山就在村后,不算高,可林子深。村里人一般只在近处打柴采菇,再深些的地方,老人常说少去。说雾大路滑,说时候不对容易转不出来。
姜迟也没想进深山。他只打算在近处转转,看看能不能认出几种常见的野草野花。
那天他起得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收,院子里潮乎乎的。他给鸡撒了把食,又往灶边添了两根柴。伯母起来看见,问:“这么早去哪儿?”
“去山上走走。”姜迟说。
“别走太远。”伯母在围裙上擦手,“早点回来吃晌午饭。”
姜迟“嗯”了一声,从门后拿了根竹棍。那是大伯给他削的,用来打草里的露水,也能拨开挡路的枝条。
山路他熟。村里孩子大多跑惯了,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条沟里有螃蟹,心里都有数。姜迟走得慢,边走边看。路边的草半人高,叶子上全是露珠,鞋面一会儿就湿了。
他认得一种开黄花的野草。镇上药铺门口晒过,整根带着泥土,叶子细长。他不确定名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花只有指甲盖大,五瓣,中间一点深黄。
姜迟没摘。他只是看看,记下长在什么地方。往前走几步,又看见一丛薄荷,叶子对生,锯齿边,用手指轻轻一捻,凉气窜上来。这个他认识,村口井边也长。
他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往山里去深了些。近处的草大多被牲口啃过,不如里面长得齐整。
天阴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朵灰云,遮住一半日头。后来风一停,林子忽然暗下来。姜迟抬头看看天,云厚得发黑,压着山尖往下沉。他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雨就下来了。
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穿过树叶,噼里啪啦往下砸。姜迟拿竹棍拨开一丛灌木,想找个地方躲躲。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又滑又黏。他脚下一滑,半跪在泥里,膝盖撞上一块石头。
疼倒不疼,只是裤子湿了大片,凉得难受。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前白花花一片,树影都糊了。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感觉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记着这句话。
也不知走了多久,雨里忽然黑了一块。那黑不是天色,是前头有处断崖。断崖下面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岩洞,像半张着嘴。
姜迟跑了过去。
洞口矮,得低头。里面不太深,但足够避雨。他弯着腰钻进去,背靠石壁坐下来。浑身滴着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他喘着气,把竹棍横在膝上,看外面的雨。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像漏了个口子,水从半空泼下来,把远近的山和树都连成一片。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在嗓子眼里转。
姜迟缩了缩身子。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想起伯母说等他回家吃晌午饭。这雨一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洞外一片白茫茫,洞口上方的雨水像帘子一样垂下来。他盯着那水帘看,看久了,有点困。
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味,也不是泥土味。那味道很淡,像铁,又像生了锈的门环。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那味道转过头去。
洞其实比外面看着深。姜迟的视线慢慢适应了里面的暗。他看见洞壁往里收,最深处黑黢黢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立着。
外面劈下一道闪电,整座山都白了。洞里的影子被照亮一瞬。姜迟看清了,那石壁前立着的,是一柄剑。
宽厚的一柄铁剑,大半截插在土石里。剑身锈得厉害,颜色像干了的泥,又像枯树皮。雨光照过去,锈迹斑斑的表面没有一点亮。
姜迟的第一反应是,谁把它扔在这里的。
他看了几眼,没有动。荒山深洞,突然出现一把剑,搁在平时他会害怕。可这会儿外面下着大雨,雷声一阵接一阵。洞里反而显得安稳。
他等了一会儿,雨还不停。
姜迟往洞里挪了挪。身后靠着的石壁太凉,他又去寻那剑。它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剑柄也锈着,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能勉强认出个形状。
姜迟想起山下乡里传的那些旧故事。什么古剑认主,什么剑鸣如龙。他曾在打谷场上听老人讲,听得入神。
但眼前这柄剑,实在不像故事里的样子。它像一根被风吹雨淋了好多年的铁柱子,灰扑扑的。
“你是谁的呢。”姜迟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被洞壁吸进去了。外面的雨声忽然轻了一瞬,雷也没有来。洞里静得出奇。
姜迟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他个子不算高,那剑立着,高度快到他的胸口。剑身最宽处比他的手掌还宽些,像半块门板。
他伸手,碰了碰剑柄。
触手又粗又凉。他本以为锈面会刺手,实际却很稳。那感觉像是摸在石头上,沉甸甸地压着。
姜迟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点雨水沾在剑柄上,很快渗进锈里,看不出了。
“太锈了。”他心想。
这剑埋在这里,也许很多年了。或许是谁打铁时废掉的,被扔上山,被雨水推进了洞。又或许是谁故意插在这里,等它慢慢烂掉。
姜迟退后一步,看了看它。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雷声已经滚远,只剩细密的雨丝,从洞口飘进来。林子里透出一点亮,是云要散了。
姜迟把竹棍从地上捡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它还是那样,插在暗处,不声不响。
他忽然又走过去,双手握住剑柄,往上提了提。
纹丝不动。
姜迟愣了一下。他手上加了点力气,咬着牙,往上一拔。剑仍旧陷在那里,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他不信邪,把竹棍斜靠在一边,蹲下身,两只手扣住剑柄下方最细的地方。双脚在地上踩实了,肩膀往上扛。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那剑连晃都没晃一下。
姜迟松开手,退了两步,喘着粗气。他看看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粗糙的锈面磨出几道红印。
他望着那柄剑,好一会儿没动。洞外的雨已经快停了,只有檐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不信。”他小声说。
他第三次走过去,换了个姿势。这次他侧着身,用右肩顶住剑身,两手搭在剑柄上,脚在泥地上一下一下挪。挪了两步,鞋底打滑,他摔了个坐墩。
剑还是没动。
姜迟坐在地上,脸上热乎乎的。他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截铁柱子较劲。可越是不动,他心里那点念头越重。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洞口看天。云已经散了大半,西边露出太阳,照得满山都亮晶晶的。水珠子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往下掉。
“该回家了。”姜迟想。
他走到洞内,拿起竹棍。又来到剑旁,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剑身上拍了拍。那声音闷闷的,像拍在铁砧上。
“我下次再来。”他说。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觉得怪。这剑又不是人,跟它说什么。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落在洞里,轻轻地散掉。
姜迟弯腰钻出石洞。外面空气又湿又凉,草叶上的水沾了他一裤腿。雨后的山很静,只有水滴声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想记住这个山洞的位置。
洞口朝南,前面有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皮被雷劈过,黑了一边。再往前,有条浅浅的沟,是刚才雨水冲出来的。
姜迟把这些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然后他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山下走。
山路很滑。他走得不快,一步踩稳了再迈下一步。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处断崖已经隐在树影后面,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
到家时,伯母正站在门口张望。看他一身湿透,又心疼又生气:“怎么才回来?快去换衣裳,锅里的饭还热着。”
姜迟笑笑:“下雨躲了一会儿。”
“躲哪儿了?”伯母问。
“一个山洞里。”姜迟说。
他没提剑的事。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提。也许说了也没人信。也许那柄剑,明天再去就不在了。
夜里,姜迟躺在床上。窗外蛙声连成一片,偶尔夹着几声虫叫。他翻了个身,手心里那几道红印还没褪干净。
他想起那剑插在洞里的样子。那么重,那么锈,那么安静。
像在等什么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姜迟自己摇了摇头。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雨后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
“我下次再去。”他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他睡着了。梦中似有雨声,似有山雾,似有一柄剑立在暗处,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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