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野戍烽音
泄八年,霖雨既过,暑气复盛。老丘周遭积水渐渐退去,泽沼依旧广袤,苇草疯长,蚊虻遍地。
去年水涝损毁的陂堤大体修补完毕,公田重新翻耕,粟黍播入土中。王城高台安稳如故,夯土宫墙隔绝了泽地的湿秽腥气。
夏后氏邦国的安稳,从来不是全然太平。东方诸夷方国,虽时有朝聘,却并未全然俯首。边境戍卒传回消息,有东夷小部越出旧界,劫掠边境聚落的牲畜与人口,冲突虽不算大举征伐,烽火已隐隐浮动于东方旷野。
帝泄坐于王城明堂,召宗老、巫祝、武臣共议边情。夏后不欲即刻兴大兵远征,一来国内公田垦拓仰仗大量夷隶劳作,不宜抽调过多劳力;二来要留存武力震慑各方方国。
于是下达王命:增派部族兵丁前往东方边戍,就近征调临近边境的庶民氏族,供给戍卒粮物;同时将一部分桀骜难驯的夷族战俘,调离老丘荒泽公田,发往边地戍所,开山修路、构筑土障,充作苦役。
命令自王城一层层向下传导。老丘郊外阜地的自由民聚落,再添负担。
此前水涝已伤禾苗,岁贡未曾减免,如今又要为边戍输送谷米、兽皮、绳索器物。各家分派摊派,壮年男子,有的要自备兵器随同戍卒前往边境,有的留在家乡,日夜舂磨谷物,整理物资。田亩劳作本已繁重,如今公私两役压在肩头。
有庶民之家,男丁被征赴边,田土无人全力耕种,妇孺勉力耕耘。若逢秋熟歉收,贡赋、摊派依旧不能少。一旦无力承担,便触犯夏邦刑条,阖家便有没身为隶的危殆。人人听闻边地苦况,心中忧惧,却不敢违逆王命,只将祸福归于天命鬼神,闲暇便赴聚落小祠,献祭草木,祈求家人平安归乡。
而那一批被发遣边戍的夷隶,命运更为凄苦。他们自荒泽土棚被绳索缚束,成串驱赶,离开老丘。
一路上徒步跋涉,食不果腹,皮肉之上旧鞭痕未愈,又添新伤。边地土障工事皆落在他们身上,开山掘土,垒筑壁垒,旷野无遮拦,猛兽出没,又有夷人部族的流箭袭扰。劳作至死,便弃于山野沟壑,无收殓,无祭祀。老丘荒泽尚且还有土棚可以蜷卧,边戍旷野,连一处蔽身之所都难得。
老丘城内,王室的日子依旧循礼而行。王子姒不降已满二岁,在宫庭之内由乳母照料。襁褓稚童,尚不知晓旷野、边地、泽沼之间万千生民的悲欢生死。后宫那位无名的生母,依旧居于深宫院落,她是方国进献之女,荣辱全系于王子与夏后的喜怒,不得干预外朝政事,只能听宫外传来断续消息,心中忧思,却不可直言一语。
巫祝时常入宫,为王室占卜边事吉凶。灼龟观纹,祷祀先祖,祈求东夷归服,王土安宁。庙堂祝颂之中,记述的是夏后威德远播,四方宾服。至于庶民的摊派之苦、夷隶流徙边野的殒命,不会刻于甲骨,不会存于宗庙祷辞。
泽畔余下的夷隶,依旧在老丘公田耕作。往日一同起居的同伴被绳索押走,去向边戍,土棚之中,只剩沉默的对视。他们听不懂王庭的谋算,只看见同伴被驱向远方,只懂得重役、鞭挞、饥饿乃是日常。夜晚苇泽狼嗥依旧,瘴雾笼罩泥棚,生死祸福,全然不由自身。
日往月来,王城之内议论的是边地的烽音、方国的向背;郊外庶民忧虑的是家室田亩;被迁徙的隶仆,早已化作边野的枯骨。
同属夏后之土,一份边患,压作三层苦难:王族谋定于庙堂,庶民竭尽家资供给,夷隶以血肉填于边障。盛世的威仪,便是如此层层向下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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