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蹲在断壁下,歪着头看苏逆。
她的眼睛很大,黑得不正常,像两口被填满的枯井。脸上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挂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嘴角那点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像刚偷吃完什么东西没擦干净。
“我真的好饿。”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苏逆没动。
他前世见过很多孩子,也见过很多病人。有些孩子会撒谎,会装可怜,但眼神是活的,带着目的。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原始的、纯粹的饥饿。
像一条被饿了半个月的野狗。
“你饿,跟我有什么关系?”苏逆开口,语气很平。
小女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慢慢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露出手腕。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折就断。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牙印,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灰色的液体。
“我饿的时候,就吃自己。”她说,“吃完了,还是饿。”
苏逆没接话。
他注意到,小女孩说这句话时,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她的身体确实在变淡,比刚才更透明了些,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随时会化掉。
“你身上有东西。”小女孩盯着苏逆胸口,“好香。像很多人烧的香,混在一起。给我吃一点,就一点。”
“不给。”苏逆往后退了半步。
小女孩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僵硬,像关节生了锈。头发又黑又长,直直地垂到脚边,把半边脸都遮住了。站起来后,苏逆才看清,她的裙子后面破了个大洞,露出脊背。脊背上一排骨头高高凸起,像要刺破皮肤钻出来。
“不给我,就抢。”她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苏逆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女孩便从几丈外到了面前。黑长的头发像活蛇般扬起,朝他的脖子缠来。苏逆下意识后仰,右手抬起的瞬间,执念之火在指尖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朝那团头发拍去。
“嗤——”
一股焦臭味炸开。无数断发在空中扭曲,像被火烧的虫。小女孩尖叫一声,向后翻了出去,光着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苏逆没有停,他欺身而上,左手捏住她的喉咙,将她提了起来。
入手轻得吓人,像提着一把空骨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苏逆盯着她的眼睛。
小女孩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害怕,有不甘,但更多的还是饿。即使被掐着脖子,她的嘴仍然一张一合,像在咽空气。
“饿……”
苏逆皱眉。
他能感觉到,小女孩体内有股极淡极淡的心魔之力,和那些游荡的灰影同源,但又带着一股异样的腐朽味。她不是修士,也不是旧梦那种设局的妖物。她更像一个失败品,一个不该诞生却又偏偏活下来的东西。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苏逆松开手。
小女孩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缕缕灰白色的雾。那些雾一接触到空气,就散得无影无踪,像被蒸发的水。
“没人……我本来就是这样。”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生在这里,醒在这里。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灰。我饿了好久好久,后来就饿了。”
苏逆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小女孩,可能是一只“原初心魔”的雏形。不是从修士心魔劫中诞生的,而是在心魔境最深处自然生成的。这种心魔没有天敌,也没有同类,从出生起就与饥饿作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心魔境的一种病。
“你叫什么?”苏逆问。
小女孩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没人给我起过名字。”她说。
苏逆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初入精神科时收治的第一个病人。那是个十五岁的女孩,重度厌食,瘦到皮包骨。她活着,却像随时会死。后来她给苏逆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饿着肚子的小女孩,站在漆黑的巷子里,抬头看一盏灯。
“灯。”苏逆说。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他。
“你叫灯儿。”苏逆说,“记住,你叫灯儿。饿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名字。名字是吃的,能填肚子。”
这话说完,苏逆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更荒谬的是,小女孩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她摸着肚子,喃喃念了两遍“灯儿”,嘴角居然不再抽动,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
苏逆暗暗松了口气。对付饿鬼,不能硬来,只能给它一个“饿”之外的念想。这法子到底能不能管用,他也不知道。
“灯儿,你告诉我,这里附近哪里有心魔劫的光门?”苏逆蹲下身,直视她。
“光门?”灯儿歪着头,似乎在回忆。
“就是很亮的地方,有时候会打开,里面有修士。”苏逆解释。
“哦。”灯儿点点头,“有。我饿的时候,会去那里。有时候有光,有时候没有。有光的时候,里面会飘出来很好闻的味道。我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舔一舔。”
苏逆眼睛一亮。
“带我过去。”
灯儿爬起来,像只小兽般四脚着地,朝灰雾深处爬去。苏逆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他倒不觉得灯儿现在还会袭击他,只是在这心魔境里,信任实在太奢侈。
他们穿过一片极浓的灰雾,又越过一片漂浮着残破石块的区域。那些石块上长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形状各异,有的像手,有的像脸。苏逆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些东西在微微颤动。
“别碰。”灯儿忽然回头,“那些是死掉的心魔。碰了会做很恶心的梦。”
苏逆收回目光。
又走了不知多久,灯儿停了下来,蹲在一块灰石后面,朝前一指。
“就在前面。那扇门,它快开了。”灯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害怕。
苏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灰雾之中,果然有一扇门。
这扇门和之前见过的不一样。它没有颜色,通体透明,像用水晶磨成的薄片。苏逆能隐约看见,门后跪着一个男人。那人低着头,嘴里反复念着什么,身上有淡淡的电光在流动。
“这是什么劫?”苏逆问。
“不知道。”灯儿摇头,“我只知道,他快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上次来看他的时候,他还没这么瘦。”灯儿说,“现在瘦得只剩骨头了。这里面的味道也变苦了,不像以前那么香。”
苏逆心一沉。
就在这时,透明光门轻轻一震,一股极浓的焦糊味从中飘出。那男人忽然抬头,七窍之中同时蹿出黑色的烟。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要爆了。”苏逆变色。
他顾不得多想,拔身朝光门冲去。灯儿在身后喊了一声,他也没回头。
苏逆一头撞入光门。
门内,雷声与黑烟同时扑面而来。苏逆只觉浑身一麻,竟被弹了回去。他摔在灰雾里,半条手臂都在发麻。
“心魔劫排斥我?”苏逆愕然。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进入沈姓少年、赵安、萧雪衣的心魔劫时,从未被排斥过。难道这扇门里的修士,有什么特殊之处?
苏逆爬起来,再次看去。那透明光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纹,像要碎了。里面的男人已经彻底被黑烟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修炼的功法,克制心魔。”灯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你进不去的。我饿了,我进去过,也被打出来。”
苏逆咬牙。
如果这修士死了,心魔劫崩溃,这里的一切都会归零。自己费了这么大劲,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他忽然想起右腿里那股残留的还生之力。那股力量属于无回渊,性质极寒,能冻结万物。如果用那股力量包裹身体,或许能抗住门内的排斥。
“再试一次。”
苏逆将还生之力催到体表。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光芒覆上他的身体。他再一次冲向透明光门。
这次,他没有被弹开。
只是进入的瞬间,一股狂暴的雷意从四面八方压来,像要把他这具心魔之躯撕成碎片。苏逆浑身颤抖,却咬牙前扑,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肩膀。
“别死。”苏逆在他耳边低喝,“你死了,这里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男人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你……是谁?”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
“你的心魔。”苏逆咧了咧嘴,“不过今天是来救你的。”
男人盯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极惨的笑。
“我的心魔……我早就不配有了。”
他说完,身体中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将苏逆连同自己,一同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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