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无相魔没有急着动手。
为首的青袍魔站在原地,歪着头,张大嘴。那张嵌在喉咙里的小人脸发出尖细的哭声,像婴儿,又像野猫。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往苏逆的意识深处扎。苏逆只觉眼前一花,身体里流动的雾都慢了几分。
他立刻沉下心神,不去听,不去看。五道银纹在体表缓缓亮起,像五条冷铁箍住灵体。耳边的尖哭果然小了下去。
“够了吗?”苏逆淡淡道。
青袍魔似乎没料到苏逆能这么快稳住。它缓缓合上嘴,嘴角裂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五境。藏得不错。鬼市那边的老东西,最恨看走眼了。”
苏逆不接话,只盯着它的动作。
三个无相魔,一前两后。后面两个都不说话,身形忽明忽暗,像两团随时会散开的影子。苏逆知道,所谓“无相”,最擅长的不只是隐藏自身,更是制造假象。眼前这三道身影,未必都是真的。
“灯儿,别相信你眼睛。”苏逆低声道。
灯儿没回话。苏逆余光扫过去,发现这丫头正弓着身子,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像条小猎犬。过了片刻,她忽然朝左边偏了偏头,轻声说:“那个是空的。真的在右后。”
苏逆心领神会。
无相魔的虚像再真,终归没有气味。灯儿常年靠饿感分辨猎物,鼻子比他的感知还灵。
就在这时,那青袍魔动了。
它没有前冲,而是身体一分为三。三道身影同时扑出,一取苏逆面门,一绕左后,一贴地而来。三道人影,三种动作,竟没有一道是虚的。
苏逆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朝前跨出一步,右掌裹着执念之火,迎向正面那道人影。掌风所过,灰雾如被撕开,暗红色的火纹燎成一条线。
“砰——”
正面的青袍魔被苏逆一掌拍碎,像打破了一面镜子。可苏逆没有停顿,借着拍碎正面身影的反震力,身体朝右后一翻。右后方,那无声无息贴地而来的第二道身影正欲缠上他的脚踝,却被苏逆一脚踩住。执念之火从脚底灌下,那身影发出“嗤”的一声,化成一滩灰水。
“还有一个。”苏逆猛地转头。
正面和左后那两道身影同时碎了。原来三个虚像里,真正的杀招藏在右后,而且不止一道。灯儿说“右后”,是对的。
青袍魔的真身此刻已经绕到了苏逆身后。它从灰雾中缓缓浮出,像从水里冒出来的尸体,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一般刺向苏逆的后颈。它这下没有带任何风声,连灰雾都来不及散开。
可苏逆已经不见了。
五境后,他的速度已远超同境。苏逆的身体在青袍魔的攻击即将落下的前一瞬,化成一道青黑残影,贴地横移数尺。再出现时,他已站在青袍魔身侧,左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四境,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苏逆的声音极冷。
他没有给对方说第二句话的机会。执念之火顺着他的五指涌入青袍魔的灵体,暗红色的火焰如蛇一般钻进它体内。青袍魔挣扎了两下,喉咙里那张小脸又开始尖叫。可这次,尖叫没用了。
苏逆在烧它的灵核。
“别……别杀我。”青袍魔眼中的黑色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满是裂纹的本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乱梦岭的!关于那个元婴修士的!”
苏逆松了松手。
“说。”
“那个修士不是普通元婴……”青袍魔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散的灰,“他吞了太多梦,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心魔。他的劫,是传说中的‘万梦劫’。谁能进去拿到他的梦中种,谁就能突破无相!”
苏逆皱眉:“梦中种?”
“就是他那门吞梦诀的核。他已经被自己的劫困住了,那枚种子会从他的梦里掉出来。”青袍魔越说越快,声音尖利,“现在很多人都在往这儿赶。不止我们三个。还有魔主级的存在在找这个劫的入口。你放了我,我带你从山后进去,那里有一条没有动静的路!”
苏逆看着它。
这张灰白色的脸上,写满了求生的欲望。那一瞬间,苏逆忽然想起赵安临死前的脸。
“你的脸,从哪来的?”苏逆忽然问。
青袍魔一愣。
苏逆目光落向它脸上那层人皮。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眉眼细长,嘴角还凝着一丝未褪的惊恐。
“我的。”青袍魔吞吞吐吐,“自己炼的。”
“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苏逆语气不变。
青袍魔没说话,但它的身体更僵了。
“我不喜欢看人剥皮。”苏逆说,“尤其不喜还留着人家的恐惧。”
他一掌拍下。
青袍魔的灵核应声而碎。那张年轻女人的人皮从它脸上脱落,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入灰雾,而后迅速腐烂。
剩下两个无相魔见状,哪还敢留,化作两团灰影,分头逃窜。
苏逆没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拍碎青袍魔的手,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又杀了?”灯儿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它活着,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给更多的人。”苏逆说。
“真的吗?”灯儿歪着头。
苏逆没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掌到底是为了杀人灭口,还是单纯因为那张脸上残留的恐惧。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没有一丝犹豫。
这很危险。
苏逆转头望向乱梦岭。山还是那座山,黑沉沉地压在昏黄天幕下。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山体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像在缓缓呼吸。
“万梦劫。”苏逆轻声道。
如果那青袍魔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乱梦岭的“吃人”之举,的确不单是为了杀戮,而是在筛选。它只吸那些被乱梦之音诱惑的倒霉蛋,却杀不死意志坚定者。真正的入口,恐怕就藏在山后某处。
“灯儿,再帮我一个忙。”苏逆道。
“什么忙?”
“再回山脚看一眼,那些被吸进去的心魔,还有没有剩下的残骸。”苏逆说,“能捡回来最好。”
灯儿没问原因,转身就往山脚跑。苏逆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乱梦岭。
那山,似乎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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