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梦岭的山脚比苏逆想象的要冷。
这种冷和灰雾本身的阴冷不同，它从地面透出来，钻进脚底，贴着灵体往上爬，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摸他的腿。苏逆用还生之力在脚底裹了一层，才勉强压下那股寒意。
灯儿走在他前面，光脚踩在焦黑的地上，一步一个小黑印。她不时蹲下来，用手指戳一戳地上那些残骸。大多数已经和山体融在一起，又硬又脆，一碰就碎。只有极少数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灵性，勉强能扒出来。
“这个。”灯儿捡起半片透明的东西，朝苏逆扬了扬，“像你说的，还没坏透。”
苏逆接过来看。那是一小片心魔的灵核外壳，薄如蝉翼，表面还沾着几缕暗红丝线。苏逆将感知探入其中，只觉眼前骤然一黑，接着便看到了几个极短的画面。
一个青面心魔从灰雾里钻出来，朝山脚狂奔。它脸上全是兴奋，嘴里念念有词：“我的！这劫是我的！”接着它停在一块黑石前，伸手去抓。黑石突然裂开，几根暗红触手从里面快速射出，将它拖了进去。画面里，那心魔挣扎着，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尽，就被吸成了薄薄一层。
苏逆睁开眼，把灵核外壳捏碎。
“这山果然是在诱捕。”他低声道，“那些冲得最快、最贪的，死得也最快。而真正能进去的，反而是一开始不被声音所迷的人。”
灯儿又翻出来几块差不多的残片，拍拍手上的灰：“那我们现在进去，算不算不被迷？”
“算。”苏逆笑笑，“我们是被吓进去的。”
他抬头望了望山体。乱梦岭的正面几乎被焦黑覆盖，没有半点可循的入口。那个青袍魔临死前说，山后有路。苏逆决定信它一次。
“走。”他带着灯儿，沿着山脚朝东绕行。
乱梦岭从侧面看更显诡异。山体表面的焦黑并非静止，而是在极慢极慢地流动，像被刷了一层活的油。苏逆边走边用感知试探山壁，试图找出最薄弱的地方。灯儿则贴着地面闻，像在分辨什么气味。
“前面有人。”灯儿忽然停下，小鼻子抽了抽，“两个。很冷，像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的。”
苏逆立刻把她拉到身后，藏进一块凸起的黑石后面。
不多时，前方灰雾中果然走出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人”。至少从轮廓上看，极像人。一个高瘦，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另一个稍矮，裹在一团暗绿色的雾气里，只露出一双惨白的手。两人走得很慢，脚不沾地，像被风吹着往前飘。
苏逆屏息凝神，把自身气息压到最低。五境感知悄悄探出，只敢在远处轻轻一触。
这一探，苏逆脸色变了。
那两个“人”的气息，他居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几乎与四周灰雾融为一体。若不是灯儿闻到气味，他恐怕直到被近身都发现不了。
“是魔主级。”苏逆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青袍魔没说谎。真的有魔主级别的存在来乱梦岭找万梦劫。而且看方向，这两个家伙和自己一样，也在找山后的入口。
苏逆没有动，只躲在黑石后，连呼吸都停了。
那两道身影从前方十余丈处缓缓飘过，没有朝这边看一眼。苏逆听见其中那个高瘦“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像两截枯木互相摩擦。
“他来了。”
“谁？”另一个“人”问。
“那个被下了‘追命印’的。无回渊的守渊人，把东西给他了。”
苏逆心头猛地一跳。
“守渊人真给了？”矮个子语气微变，“那东西不是早就该毁了吗？留在世上，迟早要把那扇门招来。”
“已经招来了。”高个子说，“有人看见，追命门在灰雾里跟了他很久，只是还没动手。可能是在等他走近乱梦岭。”
“为什么是乱梦岭？”
“因为万梦劫。那东西最大的破绽，就是梦。入了万梦劫，心魔才能想起自己前世的路。”
两道身影渐渐走远，后面的对话苏逆已经听不清了。
他慢慢从黑石后出来，脸色沉得厉害。
“追命门。”苏逆想起那扇如影随形的暗红之门，以及门后那只苍白人手。原来它一直跟着自己，是因为自己身上有灯芯。而它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地方。乱梦岭的万梦劫，就是那个地方。
“灯儿。”苏逆低声问，“如果有个很厉害的东西，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你会不会告诉我？”
灯儿仰起脸，认真道：“会。我闻得到。那个红门，很臭。像烂掉的花。”
“你早就闻到了？”
“嗯。”灯儿点头，“但你不喜欢害怕。我怕你跑起来，样子难看。”
苏逆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叹了口气：“下次有这种事，要第一个告诉我。”
“好。”灯儿乖乖应下。
苏逆重新望向山体。那两个魔主已经走远了，但苏逆知道，他们很快还会再遇到。万梦劫的入口如果真在山后，那地方必然已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自己单枪匹马，带着个小鬼，想从魔主眼皮底下闯进去，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比所有人都更早找到入口。
“灯儿，你能闻到他们的脚印吗？”苏逆问。
“能。”灯儿说。
“带路，跟着他们，但别靠近。我需要知道山后的地形。”苏逆说。
灯儿点点头，俯下身子，像只小灰狐狸一样朝前跑去。苏逆紧随其后，两人沿着那两道身影飘过的方向，一路摸向山后。
越往山后走，四周越安静。连灰雾里的暗流都停了，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山体在这里向内凹去，形成一片半月形的山坳。坳中有很多碎石，每一块石头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里还嵌着深蓝色的光。
苏逆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找到地方了。
那些纹路，和他在无回渊里见过的“还生”石碑上的刻痕，竟是同一种风格。
“这里……”苏逆瞳孔微缩。
山坳最深处，那面凹进去的山壁上，赫然有一道裂口。裂口不宽，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可裂口内透出的光，却是苏逆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蓝色。
和灯芯一样，幽冷、澄澈、仿佛结冰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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