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裂口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蓝色纹路。灯芯在他体内跳得厉害,像要冲出来与那道蓝光相认。苏逆用还生之力压了压,才勉强稳住心神。
“就是这里。”灯儿小声说,小鼻子皱起来,“里面很香。香的发苦。”
“苦就对了。”苏逆轻声道。
他左右看了看。山坳里只有碎石和蓝纹,没有那两个魔主的身影。可苏逆不觉得他们已经离开。这种级数的存在,如果想藏,他未必能察觉。只能赌,对方还没发现这道裂口。
“进去。”苏逆一拉灯儿,侧身钻入裂口。
裂口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像把整座山腹掏空了一个腔道。蓝光从山壁深处渗出来,把四周照得幽幽发亮,像走在冰窟之中。苏逆发现,那蓝光照在灵体上,竟有一种极轻的安抚感,像有人用很凉的手在摸他的额头。
灯儿也安静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像快要睡着。
“别睡。”苏逆捏了捏她后颈。
灯儿一个激灵,醒转过来:“我没睡。我在闻。”
“闻到了什么?”
“很多人。”灯儿说,声音很小,“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在做梦。”
苏逆脚步一缓。
通道在前方忽然扩大,像一只倒扣的碗。蓝光到了这里不再柔和,而是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等苏逆带着灯儿走到尽头,眼前霍然开朗。
他看见了一片梦境。
梦境是立体的,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山腹内部大得出奇,头顶不是岩石,而是一层不断翻涌的暗蓝色雾霭,像被风搅动的海。脚下的地面也不像石头,倒像半透明的琉璃,里面嵌着无数游动的光影。
而那些光影,全是梦。
苏逆看见一个老农在田里弯腰割麦,镰刀挥空,割下一大把灰色的雾;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对镜梳妆,镜子里的脸突然变成蛇;看见一个孩子追着一只发光的蝴蝶,跑着跑着,自己化成了蝴蝶,被后面追来的鸟一口吞下。那些画面没有声音,却带着极浓的情绪,像无数人在他耳边同时低语。
苏逆只看了几息,便觉得意识开始发胀。
“别盯着那些梦看。”他别过脸。
灯儿却看得很认真,甚至舔了舔嘴唇:“好香。都是吃的。我可以吃吗?”
“不行。”苏逆把她拉回来,“吃了,你就会被这里同化,变成其中一个梦。”
灯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苏逆试着再往里走。越往深处,梦境越密集,也越真实。有几次,他甚至闻到了泥土和烟火的气味,像从很远的故乡飘来。他脚下的琉璃地开始变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温热的皮肤上。
“那是什么?”灯儿忽然指向正前方。
苏逆抬头。
在这片无边梦境的最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光团。那光团呈灰白色,表面浮着无数极细的纹路,像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每一跳,四周的梦境就跟着闪一下。
“这就是万梦劫?”苏逆心中一震。
“不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逆浑身汗毛炸起,猛地把灯儿拽到身后,朝来人看去。
山腹的入口处,一个高瘦的人影缓缓浮现。灰白长袍,头发披散,正是苏逆之前在山外遇到的那个魔主级存在。他就那样站在入口边,像一道被风吹进来的影子。
“这是万梦劫的核,也就是那些人所说的梦中种。”高瘦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但它不是劫本身。真正的劫,已经和这里的梦长在一起。你走到这里,等于已经进了劫。”
苏逆绷紧全身,把灯芯的力量提到掌心:“你是谁?”
“和你一样,来取梦种的人。”高瘦人影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在蓝光中透出几分不真实感,“你可以叫我槐主。我的地盘在东边。这次来,只是想看看,无回渊选中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苏逆心一沉。
对方知道自己和无回渊有关。
“你也是来抢梦种的?”苏逆问。
槐主摇了摇头:“我修的是‘静’,不修梦。这枚梦种虽好,于我却无大用。我来,是替一个人传话。”
“谁?”
“守渊人。”槐主说。
苏逆愣了一瞬。
“她让我告诉你,追命门已经到山外了。”槐主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不能在这里渡劫。你一入劫,追命门就会从梦里把你抓走。所以,这枚梦种,你只能拿,不能用。”
苏逆消化着这些话,眉头越拧越紧。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出不了无回渊。”槐主道,“她若离开,下面的东西就会醒。所以,只能我来。”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槐主沉默了一下,缓缓抬起手。他的掌心,有一道极淡的蓝色纹路,和苏逆体内的灯芯遥相呼应。
“我也是从无回渊出来的。”槐主说,“很多年前,守渊人救过我。所以这次,我还她一个人情。”
苏逆盯着那道蓝纹,灯芯在他胸口隐隐发颤。他分不清这是不是陷阱。但从对方的气息看,若真想动手,根本不必费这么多话。
“好。”苏逆说,“梦种,我拿了。但这里怎么出去?”
槐主侧过身,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一指:“原路回去。追命门由我挡住。不过,只有十息。十息之后,它还活着,你就跑。”
“你呢?”
“我死不了。”槐主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浮在灰白脸上,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还有,那个小鬼如果再吃梦,就别带出去了。她会变成这里的看门狗。”
灯儿“嗖”地缩到苏逆身后。
苏逆没再多问,转身朝中央那团光团冲去。越靠近梦种,周围的梦境就越疯狂,无数光影朝他扑来,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苏逆挥出执念之火,硬生生在梦里烧出一条路。
他一把抓住那枚灰白色的梦种。
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冻结的眼泪。苏逆不敢迟疑,将它往胸口一按,贴到灯芯旁。灯芯猛地一跳,蓝光大盛,竟和梦种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平衡。苏逆只觉体内五道纹路同时震动,像要突破什么。
“走。”他抱起灯儿,朝入口冲去。
身后,整片梦境开始崩塌。那些梦像碎玻璃一样坠落,裂成无数片。苏逆没回头。他只知道,槐主还站在入口处,背对着他们,面朝山外。
灰雾之中,那扇暗红色的追命门,已经现出了轮廓。门缝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慢慢伸出来。
“十息。”槐主低声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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