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从裂口冲出来的瞬间,身后的山腹里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整座乱梦岭都往内坍缩了一寸,震得地面蓝纹齐齐一亮。苏逆不敢回头,抱着灯儿朝山坳外狂奔。灯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沾了水的布。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牙齿咬得咯吱响,到底没有喊出声来。
“到了。”身后槐主的声音轻飘飘追上来,像在耳边,“十息。”
苏逆抬头,瞳孔一缩。
山坳入口处,那扇暗红色的门已经彻底现形了。它悬在半空,两丈来高,门框是黑的,门板是红的,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门缝半开,一只苍白的人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极长,指尖发黑。它抓住门框,正一点一点往外挤。
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苏逆只看了一眼,就觉头皮发麻。那扇门的气息比他此前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邪。若说无回渊是冷,那这扇门就是潮。湿漉漉的、带着腐烂花香的潮气,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黏在灵体上,甩都甩不掉。
槐主已站在苏逆身前,灰白长袍无风自动。
“三息。”他说。
苏逆二话不说,抱着灯儿朝斜刺里冲去。他没有走直线。面对这种级数的东西,直走就是找死。他借着山坳里那些蓝色碎石作掩护,左折右绕,把速度提到极致。
身后,那只人手终于“咔”地一声,把门推开了一寸。更多的红雾从门中涌出,像翻倒的胭脂,浓得呛人。
槐主出手了。
苏逆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紧接着,山坳里所有蓝色纹路猛地亮起,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从地面弹起,朝那扇暗红门缠去。
“走。”槐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起伏。
苏逆咬牙,一跃而起,带着灯儿翻过最后一道凸起的黑石,朝灰雾中滚去。与此同时,他耳边响起一声极尖锐的鸣叫,像刚出生的婴儿在笑,又像一万只鸟同时断气。那声音穿过灰雾,直直扎进意识最深处,苏逆只觉体内五道纹路同时剧震,像要离体而去。
他一头栽进灰雾,却没有停。
“别听。”苏逆低吼,手按在灯儿耳边,同时拼命运转还生之力,把那些钻进体内的音波一点点逼出去。灯儿疼得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两人在灰雾中连滚带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红雾与尖啸都远了,才靠着一块浮动的断墙停下来。
苏逆喘得厉害。
他回头看去,乱梦岭已经被灰雾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山尖一点模糊的轮廓。山坳方向,红雾与蓝光不断交错,像两团巨兽在雾中撕咬。紧接着,红雾暴涨,蓝光一暗,整座乱梦岭都跟着晃了一下。
“槐主。”苏逆心中一沉。
十息早就过了。追命门没有追来,说明槐主还在拖着它。可苏逆清楚,以那扇门的恐怖程度,槐主恐怕也挡不了太久。
“我们怎么办?”灯儿从他怀里探出头,小声问。
“再跑远点。”苏逆说。
他又带着灯儿朝鬼市方向赶了一段路。直到灰雾重新变得浓郁,四周出现零散灰影,苏逆才真正停下来。他靠坐在一块灰石旁,把梦种从胸口唤出,托在掌心。
那枚灰白色的光团仍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微缩的、活物的心脏。表面的纹路比刚拿到时更清晰了,细看之下,竟像一张张闭着眼睛的人脸,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
“梦种。”苏逆盯着它,脑海里翻来覆去是槐主的话。
不能在这里渡劫。一入劫,追命门就会从梦里把他抓走。
可追命门为什么一定要抓他?因为灯芯。而灯芯,是守渊人给他的。守渊人又和追命门是什么关系?那个被锁在无回渊下的灰袍人,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线团般越扯越乱。苏逆揉了揉眉心,把梦种重新压回灯芯旁边。至少现在,这东西不能动。
“灯儿,你以前在鬼市,听过追命门吗?”苏逆问。
灯儿正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听到“追命门”三个字,她明显抖了一下。
“听过。”她小声道,“卖消息的老头说,追命门不是门。是一个死了的心魔,把自己的身体做成了门。”
“死了还能追人?”
“就是因为死了,才追。”灯儿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一点灰光,“它想要别人也变成门。每追到一个人,就会把那个人塞进门里。然后门里就多一张脸。追命门就有了新的样子,继续追下一个。”
苏逆觉得后颈发凉。
“为什么追我?”
“因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灯儿说,“你身上那根蓝线,是钥匙。追命门最恨钥匙。它想进去,进到那个很冷很冷的地方。进去了,它就不用再当门了。”
苏逆一怔:“它想进无回渊?”
灯儿点点头:“我饿的时候,去过无回渊边上。听到里面有人哭。哭的是个男的,说有人把他忘了。门想进去找他。”
苏逆沉默了。
原来追命门追的从来不是他,而是灯芯。它想借助灯芯进入无回渊深处,找到那个被锁住的灰袍人。至于找到之后会怎样,苏逆不知道,也不敢想。
“不能让它抓到我。”苏逆握了握拳。
可他也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别说对抗追命门,能从它手底下跑掉都算运气。若不是槐主出手,自己已经进了门里。
“我要突破。”苏逆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向远处,“不能再等了。”
“可是梦种不能用。”灯儿提醒。
“不止梦种一条路。”苏逆说。
他忽然想起无回渊里的白衣女子。她说自己是“心魔医者”,是继那灰袍少年之后的第二人。而心魔医者最大的能力,就是救渡修士。每渡一个修士,便能多一份力量。这份力量不属于“梦”,追命门也就无处下手。
“回鬼市。”苏逆道,“买消息,找心魔劫。越多越好。”
“可是鬼市那老头说,往西的万梦劫,进去十个死九个。”灯儿说,“我们刚出来,还要再找?”
“不是乱梦岭。”苏逆摇头,“是其他修士。这个修仙界这么大,渡劫的人绝不会少。我要找的是那些真正在生死边缘的渡劫者。越绝望,越需要我。”
灯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灰:“好。我给你带路。可你要给我吃的。我快饿扁了。”
苏逆从体内抽出一缕极淡的执念,凝成一颗小丸,弹进灯儿嘴里。灯儿张嘴接住,像吃糖豆一样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
“好甜。”她说。
苏逆笑了一下,转身朝鬼市方向走去。
可他没走几步,忽然停住了。
灰雾深处,有一道气息正极快地朝他们逼近。那气息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弱。可苏逆的脸色却变了。因为那道气息,他记得。
是那个在无回渊外、被他拒绝过的小女孩。
不是灯儿。
而是当初缩在断壁下,问他“能分我一点吗”的那个。
“她跟来了。”苏逆眼底一沉。
灯儿也闻到了,小脸慢慢变得严肃:“她来了。她不是鬼。她和你一样,有名字。”
苏逆扭头:“她有名字?”
“有。”灯儿说,“她叫遗珠。是被忘掉的心魔。谁被她碰到,就会把自己最爱的人忘掉。”
灰雾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雾中走出。还是那件破旧灰裙,还是那张惨白的脸。她歪着头,朝苏逆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我来找你了。”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苏逆下意识后退一步。
“别怕。”遗珠笑得更甜了,“我不饿。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也给我起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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