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没有回答她。
灰雾凝滞,连远处漂浮的灰影都像被按住了。遗珠就站在七八步外,赤着脚,灰裙边缘拖在地上,沾着些细碎的光屑。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真实了。上次她像随时会散的烟,这次却像个真正的小女孩,只是脸色依旧惨白,眼睛依旧黑得像两口枯井。
“你为什么不要我?”遗珠又问,声音又轻又软,像贴着耳膜在说。
灯儿忽然挡到苏逆身前,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小兽护食。苏逆还是第一次见灯儿这样。她怕追命门,怕乱梦岭,怕鬼市里那些三头六臂的怪物,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姿态。
“她在装。”灯儿说,“她不是来找你要名字的。她想让你碰她。”
遗珠闻言也不恼,只把脑袋歪到另一边,露出脖子里一道极细的黑痕。那道痕像被人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不深,却很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
“我没有骗人。”遗珠说,“你给她起了名字,我看见了。她叫灯儿。你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她还很小。现在她这么大了。”
苏逆皱眉:“你一直跟着我们?”
“没有。”遗珠摇头,“是风把你的味道带过来的。我闻到了,就来了。我走得不快,刚刚才到。”
苏逆不信。灰雾里的风根本吹不了多远。这小东西能在自己和槐主、追命门的眼皮子底下跟到这,绝不只是“闻着味道”那么简单。
“你说,我碰到你,就会忘掉自己最爱的人。”苏逆盯着她的手,“是真是假?”
遗珠把手背到身后,像被看穿了什么似的,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真的。不过不是马上。会先忘一点点,再忘一点点,等你发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你脑子里一点不剩了。你连他叫什么都不会记得,只知道自己少了一样东西,心口空空的,像被挖掉一块。”
她抬起头,黑眼睛里没有得意,反而露出一种很认真的难过:“可这又不是我能选的。我生来就这样。谁碰了我,谁就忘。我也想要有人记住我,想要有人叫我的名字。可是,他们都把我忘了。不是碰了才忘,是根本不敢碰。”
苏逆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精神科时,接手过一个患者。那是个年轻女人,因为一场意外,丧失了嗅觉。她丈夫嫌她“没反应”,跟她离了婚。女人哭着对苏逆说:“医生,我不是不想有反应,我是真的闻不到啊。”后来苏逆才知道,那女人不是闻不到,而是患了一种罕见的自我保护机制,把“爱情”这个感觉也一并屏蔽了。
眼前这个叫遗珠的小姑娘,让苏逆忽然想起了那个女患者。
“你的本事,有范围吗?”苏逆问。
遗珠一怔:“什么范围?”
“别人碰了你,就忘掉最爱的人。”苏逆说,“这个‘别人’,包括心魔吗?还是只对修士有效?”
“都有的。”遗珠小声道,“心魔也会忘。我以前饿得受不了,求一个心魔给我点吃的。它推了我一把。后来它自己蹲在地上哭,边哭边喊一个名字,喊到后来,连那个名字也忘了。我没吃它的东西。它比我还可怜。”
苏逆后背发凉。
“所以,你孤独。”苏逆说,“你不是饿,是孤独。”
遗珠猛地抬头,黑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灯儿仍保持着戒备姿势,却不再发出低吼。她歪头看了看遗珠,又看了看苏逆,小声说:“苏逆,别碰她。”
“我知道。”苏逆点头。
他朝遗珠走近了一步。遗珠像受惊一样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要我给你起名字吗?”苏逆说。
“你不怕我?”遗珠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很矛盾,既想靠近,又拼命克制。
“怕。”苏逆说,“但比起怕你,我更怕自己变成那种,明明能帮人一把,却因为害怕而转身走掉的人。”
遗珠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我给你起名叫‘念珠’。”苏逆说,“不是忘记的‘忘’,是念想的‘念’。你总让人忘记。但以后,你可以让人记住。若有人碰了你,记不起最爱的人,你就告诉他,那个人只是换了个方式,变成了他自己的命。他忘了,命还在。”
遗珠愣在原地,像在嚼这几个字。
“念珠。”她喃喃。
灯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苏逆没有再靠近。他知道,这已经够了。对一个生来就注定被遗忘的存在来说,一个能被人叫出口的名字,或许比任何灵核碎片都更珍贵。
“你可以跟着我们。”苏逆忽然说。
灯儿猛地扭头:“你疯了?”
“她若与我们为敌,我们早忘了彼此。”苏逆平静道,“她没动手,说明她确实只是想要个名字。既然现在名字有了,就跟着。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遗珠,目光很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碰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遗珠——现在该叫念珠了——用力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浮木:“我不碰。我发誓。”
苏逆看着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念珠的能力太危险,放在身边远比放她在暗处更安全。更何况,她能在槐主和追命门眼皮底下潜行而不被发现,这份本事,说不定将来能救命。
“走吧,回鬼市。”苏逆转身。
念珠跟了上来,走得很轻,像生怕把地面踩疼。灯儿则绕到苏逆另一边,故意用身子隔开念珠。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像两只被同一个主人捡回来的野猫。
苏逆没心思管这些。他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回鬼市,买消息,找普通修士的心魔劫,通过救渡提升实力。追命门还在,槐主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必须赶在追命门再次找到自己之前,突破六境。
“苏逆。”灯儿忽然扯了扯他衣摆,声音压得极低,“念珠刚才说,她闻到你身上有很臭的花香。是追命门留下的记号。她去不掉了。”
苏逆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说的?”
“你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她偷偷跟我说的。”灯儿说,“她说,红门在你身上画了朵花。那花会一直香,香到它找着你。”
苏逆脸色一沉,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青黑色的灵体上,五道银纹依旧。可当他用还生之力细看时,果然在右肩靠近后颈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红。
像五片花瓣,还没舒展开。
苏逆深吸一口气。
“鬼市,不去了。”他说。
“那去哪?”灯儿问。
“先找条河。”苏逆说,“我洗洗这身晦气。”
灰雾深处,似有极轻极轻的水声,从北边传来。像在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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