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水声比苏逆想的更近。
他们走了不到半炷香，灰雾就变了。原本浓稠如浆的雾气开始变薄、变凉，迎面扑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水腥味，像暴雨前河底翻上来的泥。苏逆脚底的触感也软了下来，不再是硬实的黑石地，而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灰泥。
“还在前面。”念珠小声说。
苏逆点点头，示意两人跟紧。追命门种下的那朵花还在他后颈隐隐发烫，像有人拿烟头抵在那里。他越走越觉得那烫意正一点点往外散，像花瓣在缓慢绽开。
“苏逆，你的脖子。”灯儿忽然伸手朝后指，“红的。比刚才亮了。”
苏逆下意识偏了偏头，余光只扫见右肩上一片红光从皮肤下透出来。五片花瓣的形状已经清晰了些，若再不管，等花完全开了，追命门恐怕会直接出现在他身后。
“再快些。”他加快了脚步。
水声越来越响，从初时的细流，到后来像有万千人在河底拍打石壁。灰雾在这里彻底散尽，露出前方一条极宽极缓的河。
那河把灰雾都隔开了，像一条横在灰世界里的黑带子。河面很平，没有一丝浪，黑沉沉的，像是用墨汁灌出来的。两岸长着许多白色的草，草叶细长，无风自动，像无数只半透明的虫在朝水面点头。苏逆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意识有些发沉。
“忘川。”念珠说。
苏逆转头：“你认识？”
“梦里见过。”念珠望着河面，黑眼睛里映出一点白光，“梦见一个老婆婆在这里洗头。她头上全是眼，一边洗一边对我说，别喝这里的水。喝了，会把自己当成别人。”
苏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看向黑沉沉的河面。水面像一面死镜，没有倒影，没有光。可苏逆没有离开，而是将后颈那朵花对准河水，慢慢把还生之力逼到肩头。
红光亮起，五片花瓣在他皮肤上轻轻一颤，像被河底的什么东西吸住了。紧接着，苏逆看见河面动了。
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从河心向四周荡开。黑水之下，隐隐约约浮起一张脸。
苏逆的心头一滞。
那不是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正透过水看他。苏逆没见过这人，却觉得无比熟悉，像无数次在梦里擦肩而过，却总叫不出名字的人。
“苏逆。”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河面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水声，“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苏逆猛地后退一步，将后颈的红光从水面拉开。河面瞬间恢复平静，那张脸也像幻觉般消失不见。
“你看到了？”灯儿凑过来，紧张地问。
“没有。”苏逆说，“什么也没看到。”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这两个小鬼。那河不干净。
“花还在吗？”苏逆问。
念珠绕到他身后，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更淡了。这河真的能压住追命门的印。不过，它也在看你。水里有东西想和你说话，你不理它，它很生气。”
苏逆“嗯”了一声，再次靠近河岸。他需要多待一会儿，让河水的气息把肩上的印记压下去。追命门的实力远在他之上，若不借这条忘川河的特殊力量，他根本走不到鬼市。
“说说这河。”苏逆示意两个小鬼在岸边坐下。
念珠乖乖坐下，双手抱膝：“这条河没有头，也没有尾。心魔境里很多地方都有它。你走远了，它又会在前面等你。听说，它是从无回渊流出来的。所以，追命门不敢靠近。”
“无回渊流出来的？”苏逆皱眉。
“嗯。”念珠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个魔主想进无回渊找长生。他走到最里面，看见了万古魔主。万古魔主没杀他，只问他，你想长生，还是想活？那魔主说，想长生。万古魔主就笑了，说，那你就变成河吧。于是他就成了忘川，从无回渊流出来，替人忘记。”
苏逆听完，没有作声。他从不全信这些所谓的“故事”。心魔境里的传闻，十句有八句是后来人编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河确实与无回渊有关，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能克制追命门。
“我们沿着河走。”苏逆道，“它能遮住我的气机。等印记再淡一些，我们再回鬼市。”
灯儿一听要沿着河走，立刻跳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河里有东西。我饿的时候，也不会吃河里的东西。会肚子疼。”
“不吃，就沿着岸走。”苏逆说。
三人沿着忘川河岸，朝鬼市方向慢慢行去。河水很安静，除了偶尔因为苏逆靠近而泛起的几圈涟漪。那些白色水草在岸边轻轻摇曳，像在目送他们。
走了约莫一炷香，苏逆后颈那朵红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念珠忽然停下，低声说：“前面有人。”
苏逆立刻把两个小家伙拉到一丛白草后，屏住气息。
前方的河岸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件蓝灰色的旧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披散下来的部分垂到腰侧。他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竹竿，竿头垂下一根银线，竟是在这条忘川河里钓鱼。
苏逆的汗毛一下就竖起来了。
忘川河里的水，连灯儿都不敢喝。居然有人在这里钓鱼？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们，慢慢回过头来。
他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记不住。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两颗星子嵌在了眼眶里。
“哟，巧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三个。一个比一个能惹麻烦。尤其是你，后面那朵花，够新鲜的。”
苏逆没动，只道：“你是人是魔？”
“我？”那人把竹竿往肩上一扛，银线上挂着一尾通体透明的小鱼，还在乱跳，“我是钓鱼的。你们可以叫我，渔生。”
念珠望着那尾透明小鱼，小脸忽然白了。她扯了扯苏逆的衣摆，颤声道：“他钓的是‘念鱼’。吃一条，就能忘掉一件最痛苦的事。”
那人“啧”了一声：“小姑娘，眼力不错。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条？我看你俩，都挺苦的。”
他看向念珠，又看向灯儿，最后目光落在苏逆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至于你，你的苦，这河里可没有鱼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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