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生把竹竿重新甩进河里,银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弧,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水。那尾透明小鱼已经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只在空气中残留下一缕极淡的腥甜。苏逆盯着那根银线,忽然意识到,线没入河面时,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你不是在钓鱼。”苏逆说。
渔生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子:“哦?那我在钓什么?”
“你在钓人。”苏逆说,“这河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鱼。是你的线把它从别人梦里勾出来的。你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我们这种人经过。”
渔生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抖:“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见面就敢拆我台的心魔。我在这河边坐了很久,钓上来的念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的心魔求我给它一条,有的跪下来要拜我为师,还有的想抢。可你倒好,说我钓人。”
他慢慢站起身,把竹竿往岸边一插。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竿,入地时发出“嗤”地一声,像烧红的铁棍插进了雪里。苏逆这才注意到,竹竿表面根本不是竹子,而是一层层叠压的人骨,被打磨得光滑如玉。
“你说得对。”渔生拍了拍手,“我确实是在钓人。确切地说,是在钓那些心里装着事,却不敢认的蠢货。那些念鱼,就是他们藏在心底最想忘掉的东西。我钓走一条,他们就少一条。可这河里念鱼千千万,你猜,哪一条是你的?”
苏逆没说话。念珠缩在他身后,小脸比刚才还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根人骨竹竿,像认得什么。灯儿则左顾右盼,鼻翼不停抽动,显得很不安。
“比如她。”渔生忽然指向念珠,“她心里养的那条念鱼,比她还大。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条鱼长得像个人,没脸,只有嘴。日日夜夜咬着她问:你为何还忘不掉?你说,她该不该吃一条?”
念珠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抖得厉害,像被说中了什么。
“再比如你。”渔生又指向苏逆,“你心里那条,更有意思。它不咬你,也不吵你。它只是背对着你,不让你看脸。可你每次快死的时候,它就会回头。它一回头,你就不是你了。你说,这条鱼,苦不苦?”
苏逆脸上的表情没变,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苏逆向前一步,把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五道银纹缓缓亮起。
“我说了,我叫渔生。”渔生摊了摊手,满脸无辜,“就是个在这条河边钓鱼的闲人。不过,闲人也有闲人的价钱。这样,我送你一条念鱼,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苏逆冷笑:“你想问什么?”
“槐主是不是把梦种给你了?”渔生问得极直接,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苏逆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谁是槐主?”
渔生看着他,眼睛里的星光一点点冷下去。河面上的黑水开始无声翻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那根人骨竹竿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整条河岸似乎都跟着震了起来。
“小子,我钓过很多嘴硬的鱼。它们一开始都和你一样,以为只要不张嘴,就不会上钩。”渔生的笑容还在,只是没了温度,“可你猜怎么着?最后它们都张了嘴。因为这条河,会帮你把嘴撬开。”
话音落下,苏逆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他低头,发现河岸上的白色水草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他的脚踝。那些草叶极凉,像冰做的小手,正顺着小腿往上爬。
“雕虫小技。”苏逆冷哼一声,体内执念之火从脚底炸开。暗红色的火焰沿着草叶倒卷而上,将那些白草烧得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活物一般缩回河里。
可就在这空隙,渔生动了。
他没有朝苏逆来,而是身形一晃,出现在念珠面前。念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扣住肩膀。
苏逆瞳孔骤缩:“放开她!”
“我说了,你回答我的问题,我送你一条鱼。皆大欢喜。”渔生低头看着念珠,“不然,我只好先替她钓走心里那条鱼了。你觉得,她没了那条鱼,还能剩下什么?”
念珠的脸已经白得透明,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纸片。可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哭,也没有向苏逆喊救命,只是用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渔生。
“你……碰了我。”念珠忽然说,声音极轻,却极清晰。
渔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念珠的肩膀上,有一小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那灰色顺着他指尖朝手臂蔓延,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渔生脸色大变,猛地甩开念珠,后退数步。可那灰色已经爬到了手背,像烙上去的。
“你——”渔生第一次露出惊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苏逆也惊住了。他知道念珠不能碰,可他从没亲眼见过。念珠的触碰,会让对方忘掉自己最爱的人。而此刻的渔生,分明是中了。
“你刚才是不是碰了我?”念珠抬起头,脸色已恢复了些,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渔生,“你会忘掉一个人。你最爱的人。你会很疼。会和她一样疼。”
渔生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的气息都乱了。他猛地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极古怪的符文,那符文像一条扭曲的鱼,正拼命运转,想把那股灰气压下去。可灰色的蔓延根本没停,它不紧不慢地爬过手腕,朝小臂而去。
“你找死。”渔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杀意。
苏逆看准时机,将体内的梦种气息逼出一丝。灰白色的光从他胸口透出,四周的空气骤然一重。河面“轰”地炸开,几道水柱冲天而起。渔生神色再变,扭头看向苏逆:“果然在你身上。”
苏逆没给他缓神的机会。他知道,面对这种级数的对手,一旦对方缓过劲,自己必死无疑。他借着梦种的气息,将身体气息催到极致,速度快得像一道青黑色的闪电,顷刻欺到渔生面前。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苏逆一拳轰出,直取渔生面门。这一拳裹着五境全部的道心碎片之力,暗红色的火焰凝成一只虎口,张嘴咬下。
渔生反应极快,偏头避开,手中那根人骨竹竿横扫,带着一片黑沉沉的水影。苏逆不退反进,硬吃一记,胸口五道纹路同时大亮,将那水影逼得炸成漫天黑雨。他一把扣住竹竿,借势一拽,右膝已顶向渔生小腹。
“砰!”
渔生被顶得倒飞出十余丈,双脚在河岸上拖出两道深痕。他抬起头,嘴角竟溢出一缕黑血。那灰色已经爬到了手肘,整条右臂像被冰封住一般,行动明显迟缓了。
“好。很好。”渔生忽然笑了,笑得森冷,“今日是我不察。不过,你带着梦种,这条河护不住你。追命门会找到你的。我等着,等你被那扇门拖进去,变成里面第一百零八张脸。”
他说完,不再恋战,转身朝忘川河面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没入黑水之中,消失不见。
苏逆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等四周水汽散尽,才慢慢回头看向念珠。
念珠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身体还在发抖。
“他说,我会很疼。”念珠小声说,“他忘了自己最爱的人。现在,那个人正在他身体里死掉。”
苏逆没说话。
他走到念珠面前,半蹲下身,与她平视:“谢谢你。救了我们三个。”
念珠抬起头,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
“我记不住他的脸了。”她说,“我碰他的时候,好像……也忘了一点自己的东西。可是我不记得,我忘了什么。”
苏逆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没关系。”他轻声说,“忘了的,以后我帮你记。”
念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像两滴极细极细的灰。
灯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小声嘟囔:“我这里,也有点疼。是不是我也中招了?”
苏逆揉了揉她的发顶:“你那是饿的。”
灯儿想了想,点点头:“那就是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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