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生退走后,忘川河恢复了死寂。
苏逆没有急着动。他站在河边,任那黑沉沉的水汽一下一下扑在灵体上。水很冷,像要把他的意识都冻住。可正是这种冷,把他后颈那朵花最后一点红光也压了下去。
“他还会回来吗?”念珠小声问。她脸上的泪还没干,那两滴灰落在她脚边,把一小片河岸染得发暗。
“会。”苏逆收回目光,转过身,“但不是现在。他伤了右臂,又被你的力量缠住了,至少得找地方压住那一下。他比你更怕死。”
念珠听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害怕了。
灯儿蹲在地上,用一根小石头在泥里画圈,嘴里念念有词。苏逆走过去,听见她在数“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他不由问道:“还想着吃呢?”
灯儿抬头,黑眼睛很亮:“我是在想,那个钓鱼的,到底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苏逆说,“他叫渔生。”
“可我看他的脸,就觉得不对劲。”灯儿认真道,“他长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从我梦里偷来的人。我饿了,也不会梦到那么普通的脸。”
苏逆目光一闪。灯儿说得对。渔生的脸,确实普通到不正常。一个人再普通,总该有一点特征。可苏逆现在回想,竟然完全记不起他的鼻子是什么样,嘴巴是什么样。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这种“记不住的脸”,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伪装。
“我们得离开这条河。”苏逆看向鬼市方向,“渔生是从河底走的。这条河里不知还有多少他的耳目。我们沿着河走,虽然能遮住追命门的印记,却也会暴露给另一拨人。”
“那怎么办?”念珠问。
“离河。改道。”苏逆说,“走灰雾最浓、最乱的地方,把气息藏进去。我右肩上的花已经淡了,暂时不用再靠河。”
灯儿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走鬼市的近路,我知道一条。不过很黑,还有很多死路。我偷了东西,就跑那里。追我的人进去就晕。”
“为什么晕?”苏逆问。
“因为那些死路里,长着一种黑花。闻多了会做梦。”灯儿比划了一下,“做那种很累很累的梦,怎么都醒不了。但我不怕。我饿惯了,闻着只觉得苦。”
“好。”苏逆点头,“就走那里。”
三人离开河岸,重新钻进灰雾。
灯儿带路,念珠紧跟,苏逆在最后。灰雾越来越厚,像走进了一团没有出口的浓墨。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体内道心碎片轻轻碰撞的声音。灯儿走得不紧不慢,东拐西绕,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嗅一嗅,再换个方向。苏逆看出来了,她不是在认路,而是在“闻路”。这里的灰雾会随着某种暗流缓慢变化,死路和活路全凭气味分辨。
“到了。”灯儿蹲下来,指着前面。
苏逆望去。灰雾里果然长出一片黑色的花。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黑色茎杆,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极薄,像黑纱,又像撕开的夜。花心处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银光,像一粒要灭不灭的星。
“就是它们。”灯儿说,“闻久了会睡着。”
苏逆蹲下身,没敢靠太近。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花的花香像活物一般,正绕着他们试探。那股味道初闻是腥甜的,再闻又有些苦,最后只剩一种极淡极淡的凉,像有人在他后脑轻轻吹气。
“这花和追命门有关。”念珠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它们的花香,和你后颈那朵,是同一根藤上长出来的。”
苏逆眼神一凛。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颈处,那原本淡下去的红花痕,竟开始微微发烫。像被这些黑花勾动了。
“追命门的花,是红的。这些花,是黑的。”苏逆低声道,“红的是印,黑的是根。追命门来过这里。”
“很早以前来过。”念珠说,“这里的黑花,都是它走后长出来的。它把根留在这里,后来那根烂了,就开成花。谁靠近,它都知道。”
苏逆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追命门早就在心魔境里布了无数暗手,这些黑花就是它的耳目。自己这一路能走到忘川河,不是运气好,而是它故意放他走进来。它在这片灰雾里,到处都是它的根。
“灯儿,这条路还能走吗?”苏逆问。
灯儿为难地摇摇头:“只有这一条。别的路都断了,或者要绕很远。远到我怕你后颈的花再开。”
苏逆看着那些黑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出一个让两个小姑娘都没想到的决定。
“那就别躲了。”他说,“我们走过去。它想看,就让它看。”
苏逆站起身,非但没有收敛气息,反而把五境之力缓缓放出。青黑色的灵体表面,五道银纹如星河初亮,一层层向外荡开。四周灰雾被逼得朝两旁翻滚,像被火烧开的深雪。那些黑花像感受到了什么,纷纷朝苏逆的方向偏了过来,花瓣颤得厉害。
“苏逆,花在叫。”灯儿捂住耳朵,小脸皱成一团,“好多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知道。”苏逆没有停。
他带着两人朝花丛中走去。每走一步,后颈的红痕就亮一分。黑花的花香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浓烈的腐甜,钻进意识。苏逆只觉得灵体开始发僵,像有无数根细线从花心伸出,缠住他的关节。但他没有停,也没有用法力去挡。
“追命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往这死寂的花丛里投了颗石子。
“我知道你看得见。你留在这里的根,我也知道。你想等我的花开了,再来抓我。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躲。我今天就大摇大摆地从你眼皮底下走过去。你若要来,现在就来。你若不来,就看着我走远。别以为种了一朵花,就能把我攥在手里。我苏逆,死过。死过的人,什么都不怕。”
话音落下,四周的花竟齐齐一静。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黑花,像被一只手按住了。花瓣不再乱颤,花心里的银光也暗了下去。苏逆后颈的红痕在明灭几下后,竟缓缓暗了下来。
“走吧。”苏逆收回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灯儿和念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惊意。她们连忙跟上去。
三人穿过黑花丛,一直走了很远,花香才慢慢散去。灰雾重新合拢,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苏逆的后颈很安静,那朵花像又睡了过去。
“它刚才真的在看你。”念珠小声说。
“我知道。”苏逆说。
“它还生气了。”灯儿接话,“不过,也怕了。”
苏逆没再接话。他刚才那番话,只有三分是给追命门听的,剩下七分,是给自己壮胆。追命门不是怕他,而是暂时没到动手的时候。可正因如此,苏逆才更要在对方动手前,把实力提到足够让对方后悔的程度。
“走,去鬼市。”他重新辨认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要知道,那个槐主,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我还要知道,万梦劫的梦种,到底怎么用,才不会被追命门抓住。”
念珠轻声问:“如果槐主死了呢?”
苏逆脚步一顿。
“那这心魔境,就真的没有谁会替我挡第二扇门了。”他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可怕,“不过没关系。它要真敢来,我就自己劈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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