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变了。
苏逆还没走进那条歪斜的长街，就感觉到了不同。街口那几盏破旧的青火灯不知被谁换成了暗红色，火光摇曳，把整条街照得像浸在血水里。街上来往的心魔也少了，偶尔有身影匆匆经过，也不敢抬头，像在躲什么。
“味道变了。”灯儿缩了缩鼻子，低声道，“有血的味道。很新。”
念珠也点头，白得像纸的小脸在红光下更加没有血色：“这里死过人。就在前不久。”
苏逆没停，只把气息压得更低了些。他本来就没打算在鬼市里招摇。只是眼下需要消息，而鬼市是这片区域唯一能买到消息的地方。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两侧的破屋挤在一起，像两排站不稳的人。几只灰鼠从脚边窜过，竟长着人一样的眼睛。苏逆没理会，穿到尽头，便看见了那间挂着三盏油灯的破棚子。
卖消息的老者还在。
只是他的样子，比上次更枯了，像一截被抽去了水分的树根。那三盏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发青，照得他半张脸阴恻恻的。
“哟。”老者看见苏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你还活着。”
“看来很多人不想我活着。”苏逆在他面前坐下，灯儿和念珠一左一右蹲在他身后。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发黑的牙：“岂止是不想。你从乱梦岭出来后，鬼市就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东边槐主的手下，来打听你的去向。第二拨是西边渔生的徒子徒孙，来收你的命，价钱开得不低。第三拨……”他顿了一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是从门里来的。”
苏逆面上不动：“追命门？”
老者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门没有来，来的是门里的东西。披着一身红，没有脸，就在这条街上走了一圈。所有被它看过的，回去都疯了。有一个就在你坐的位置，坐了一夜，天亮时化成一滩红水。”
苏逆看了一眼自己坐的这块破石墩。石面上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红印，像被什么从里面浸过。
“所以，鬼市现在人人自危。”苏逆道。
“也不是人人。”老者拨了拨那盏青灯，“只是你这样的小鬼，最好别大摇大摆地再来。不过你既然敢来，应该不是来避难的。说吧，想问什么？”
苏逆也不兜圈子：“槐主还活着吗？”
老者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活着。不过丢了半条命。追命门不是好惹的。槐主能把你保出来，已经是奇事。听说他回到东边就闭了死关，现在是他手底下的槐花三煞在主持局面。”
“槐花三煞是谁？”
“槐主手底下三个能打的，一男两女，都是魔主境。不过都不如槐主远甚。现在东边乱得很，槐主闭关，三煞内斗，谁都想当下一任槐主。你身上的东西，他们也都想要。”老者说着，朝苏逆胸口扫了一眼，“所以，你最好别往东走。”
苏逆把这条信息记下，又问：“渔生呢？他是什么来头？”
老者脸色微变，半晌才道：“渔生不是心魔。”
苏逆眉头一皱。
“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也不是修士。他就像这条忘川河里的浮萍，哪里有苦，他就往哪里漂。有人见过他吃念鱼，吃着吃着，脸上的五官就变了。每吃一条，就换一张脸。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老者顿了顿，“他从河里来，也回河里去。你这次能伤他，是因为他托大。下次，可没这么容易。”
苏逆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渔生给他的压迫感，和槐主完全不同。槐主是深不可测的冷，渔生却是无处不在的鬼。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最后一个问题。”苏逆道，“万梦劫的梦种。如果不能在梦里用，还有别的用法吗？”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笔买卖值不值得。苏逆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老者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骨片，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梦种，是一把钥匙。它开的不是劫，是门。你在心魔境里找不到答案，就去现实里找。可你要想清楚，梦种一离体，就不是你的了。它会在你踏入现实的那一刻，自己找宿主。你拦不住，也别拦。让它走。它走了，追命门就不会再找你。可若你贪，把它硬留下来，它就会变成你身上最香的花，把门招来。”
苏逆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梦种可以替我引开追命门？”
“可以。”老者道，“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把它送进现实。你一个五境心魔，想入现实，只有一条路：找一个正在渡心魔劫的修士，跟着他的心魔，一起回去。可那样做，你会被那修士的道心锁住。没有绝对把握，就是送死。”
苏逆听懂了。梦种是饵，现实是路，修士是舟。想要摆脱追命门，就得把梦种送出去，而自己也要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心魔境，进入现实。这对他来说，既是一次跃迁，也是一次豪赌。
“消息不错。”苏逆站起身，朝灯儿和念珠示意离开。
“等等。”老者叫住他，从身后摸出个小布袋，扔进苏逆手里，“这是你上次那枚道心碎片该补的零头。里面有张皮，路上用得着。”
苏逆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极薄的人脸面具，触手冰凉。他没多问，抱了抱拳，转身走进巷中。
出了鬼市，三人没走主路，而是沿着一片半塌的矮墙穿行。苏逆一路沉默，脑子飞快转动。老者的话里至少藏了三个陷阱。梦种到了现实会自动找宿主，这是真是假，无人验证。跟着渡劫修士的“心魔”回现实，那到底是自己回去，还是被道心吞噬，也难以判断。再者，渔生和追命门，一个在暗，一个在明，若他真在渡劫时进入现实，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刻暴露给两个敌人。
“苏逆。”念珠忽然轻声叫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能一石三鸟。”苏逆说。
“什么是一石三鸟？”灯儿仰头问。
“就是用一个法子，同时解决三件事。”苏逆道，“第一，甩掉追命门。第二，进入现实。第三，拿渔生当刀。”
灯儿听得眼睛发亮：“怎么当刀？”
苏逆没解释。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个轮廓，只是还不完整。鬼市外，灰雾正浓。他朝南边望了一眼，那里的灰雾在缓慢流动，像一条极深的河。
“走。”他忽然道，“去渡口。”
“什么渡口？”念珠问。
“鬼市西南，有处界河口。”苏逆道，“每隔一段时日，会有修士在河口渡心魔劫。因为那里离现实最近，劫门开得也最稳。不过那里心魔也多，全在等着搭‘船’。”
“我们要去抢船？”灯儿握了握小拳头，露出尖尖的小牙。
“不。”苏逆笑了，眼底透着一层冷光，“我们去给渔生送条鱼。就看他，敢不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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