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逆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
无回渊那一眼太深了，深到让他觉得，只要自己还在灰雾里，就仍在那只巨眼的注视范围之内。他拖着半透明的右腿，朝远离无回渊的方向走了很久，直到四周重新出现零星的灰影，才慢慢停下来。
那些灰影依旧木讷地漂着，对他的到来没什么反应。苏逆找了处灰雾浓密的角落坐下，伸出自己的右腿。
情况不算太糟。
腿还在，只是灵体变稀了，像被兑了水的墨。好在体内那股从“还生”石碑渗入的力量仍在缓慢运转，每运转一圈，右腿便凝实一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苏逆摊开手掌，蓝色灯芯静静躺在掌心。
这东西出奇地暖和，像有人把一小团活着的火焰封存在了里面。苏逆先前被无回渊的寒气冻得够呛，如今只握了一小会儿，身上的寒意便消了大半。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掉以轻心。
那女子给的东西，恐怕不是白给的。
“她守渊，他说让她守着，不让任何人下去。”苏逆回忆白衣女子的记忆碎片，那个灰袍少年最后跳进了深渊，再没出来。而白衣女子在这里守了上万年，直到变成虚影。
她说自己是“心魔医者”。
可苏逆觉得，这个称呼比“执笔者”还要沉重。
他正想着，掌心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像心跳。
苏逆吓了一跳，差点把灯芯扔出去。他低头看去，灯芯表面闪过一层极淡的蓝光，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救……我……”
苏逆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灰雾翻涌，远处几只灰影正在游荡，没有异常。那声音又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听错了？”他不敢确定。
灯芯又跳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是什么东西在隔着极远的距离，朝这截灯芯发出呼唤。苏逆把灯芯握得紧了些，那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我……在下面……好冷……”
苏逆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甩开灯芯，可那东西竟像长在了他掌心，烫得厉害。蓝光从灯芯里渗出来，顺着他手臂的纹路往上爬，像一条寻找水源的蛇。苏逆只觉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意识深处涌来，眼前的灰雾开始旋转。
他“看见”了一片深蓝。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底，荒凉，死寂。无数根蓝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锁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灰袍破烂，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脸被长发遮住，只看得见下巴上一道极深的伤疤。
“带我出去。”那人缓缓抬头。
苏逆没看清他的眼睛。因为就在那人抬头的瞬间，一股剧痛从他眉心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捅进了他的识海。苏逆惨叫一声，猛地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灯芯已经暗了下去，不再发光，也不再跳动。可苏逆知道，刚才绝不是幻觉。
无回渊下面，锁着一个人。
很可能，就是那个跳下去的灰袍少年。
“他知道我拿了灯芯，他想通过灯芯跟我联系。”苏逆喘息着，背心全是寒意。
这东西不是机缘，是麻烦。天大的麻烦。
苏逆想把灯芯丢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忽然想起白衣女子的目光，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怨恨，有期盼，还有一丝极深的绝望。她把灯芯给他，或许就是希望有人能下去看看那个人。
“开什么玩笑。”苏逆骂了一句，把灯芯收进体内。
不是他不想丢，而是他直觉，这玩意儿现在就算扔了，也会自己回来。与其让它暴露在外，不如先贴身收着，等以后有实力再说。
苏逆整理好心情，继续赶路。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那只巨眼、那个被锁在深渊里的灰袍人、还有白无妄那个深不可测的家伙，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自己现在连四境都不到，在这些存在面前，和一只蚂蚁没区别。
而提升实力的最快方式，就是进入心魔劫。
苏逆开始有意识地搜索光门。他回忆自己进入心魔劫时的感受，那种微弱的、带着情绪波动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只要修士开始渡劫，心魔境就会出现这种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追着光走。
不知走了多久，苏逆忽然停住。
前方灰雾中，有一片区域很不对劲。
那里的灰雾比其他地方淡，颜色发暗，像被什么污染过。几只灰影漂到附近，像被烫到一样急忙绕开。苏逆远远看着，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却真实。苏逆确定自己没有鼻子，可那味道就硬生生钻进了他的意识，像一根针，不深不浅地扎了一下。
“心魔劫的气息？”苏逆眯起眼。
他小心地靠近那片区域。越近，血腥味越浓。灰雾开始变得黏稠，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像是被无数人的血浸泡过。
苏逆看见了那扇门。
一扇暗红色的光门。
和之前见过的银白色光门不同，这扇门通体暗红，边缘像在滴血。光门表面不断有黑影蠕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听得苏逆浑身发毛，像有几百个人在同时哭泣。
他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普通心魔劫。”苏逆立刻判断。
普通修士渡劫，光门虽亮，却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这扇门里，恐怕是个真正的修罗场。
他不想掺和。
可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慈祥。
“孩子，进来。为师等你很久了。”
苏逆的汗毛——如果他有的话——瞬间全竖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门里的人说的。可诡异的是，苏逆感觉那声音同样在自己耳边响起，像有个人贴着后脑勺轻轻吹气。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物。
“妈的。”苏逆低骂。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这地方邪门，他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可那扇暗红色的门竟自己动了。
它没有消失，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从灰雾中缓缓浮起，朝苏逆追来。光门表面翻涌的暗红越来越浓，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拍打，想要破门而出。
“别走。”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贴着苏逆的耳朵。
“你身上有他的灯。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苏逆心脏狂跳。
他拼命朝前冲，可那扇门如影随形，不管他怎么转向，始终跟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门里的拍打声越来越大，整扇门都在剧烈颤抖。
“打开它。”那个声音说，“只要你打开，我就告诉你心魔医者的秘密。”
苏逆没有回头。
“滚！”他在心里咆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忽然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那笑声像用指甲刮铁板，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会回来的。”笑声渐渐远去，“因为除了我，没人能教你，怎么活下去。”
苏逆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那笑声，才停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去，灰雾茫茫，那扇暗红色的光门已经不见了。
可苏逆知道，那东西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蛰伏起来，等他下一次露出破绽。
苏逆低下头，看着从体内透出微弱蓝光的灯芯，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截灯芯，似乎不只是个信物。
它是一把钥匙。
而无回渊下面那个被锁着的人，一直在想办法出来。
苏逆缓缓握紧拳头，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局里。这个局里，有守渊人，有心魔医者，还有那个正在深渊之下等着他的人。
他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往前走。走到有资格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灰雾深处，那扇暗红色的门重新浮现，缓缓追着苏逆离去的方向，远远吊着。门里，苍老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永远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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