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梦
苏逆又逃了很远,才在一处灰雾的褶皱里停下来。
所谓的褶皱,是灰雾中一片极不规则的塌陷地带,像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砸下来,把这片灰雾压成了层层叠叠的形状。苏逆挤进其中最窄的一处缝隙,把气息压到几乎不存在,才敢真正放松下来。
那扇暗红色的门没再追来。
可苏逆清楚,自己脚底心一直有种若有若无的痒意,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另一头就系在那扇门里。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那根线不断,对方总能找回来。
他想过把这根线斩断,可试了几次,发现那东西深深嵌在灵体最深处,与灯芯的蓝光纠缠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
“那东西说,我身上有他的灯。”苏逆蜷在灰雾里,把灯芯从体内唤出,托在掌心。
蓝光微弱,却温暖。
“它也想出来。但它要的是这截灯芯。”他低声自语,“白衣女子把灯芯给我,是为了救那个灰袍人。可灰袍人到底是好人,还是被无回渊压了太久的疯子,谁也说不准。”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病例。
一个女患者,被丈夫家暴七年。她被救出来后,反而一次次跑回去。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只有苏逆知道,她不是疯,是怕。她怕自己离了那个男人,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被锁久了的人,哪怕有人替他打开牢门,他都不一定敢出来。”苏逆喃喃,“可如果自己出不来,还要拉别人进去,那就不是病人了,是怪物。”
他把灯芯收回体内,不再乱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他离四境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可能需要数十次心魔劫的积累,也可能需要一场生死之间的顿悟。他不想选后者。
苏逆从灰雾褶皱中探出意识,开始感知四周。
那些零散的灰影已经重新聚拢过来,在远处茫然地漂着。苏逆没有理会它们。这些最底层的浮念对他已经毫无威胁,但也提供不了多少养分。他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的修士心魔劫,是光门。
这一等,又是很久。
灰雾里的时间很模糊,苏逆只能凭体内那股力量的运转来估算。大约运转了三百多个周天,远处终于又出现了一道光。
很淡,黄黄的,像黄昏时分的旧油灯。苏逆立刻起身,朝那个方向赶去。他没敢靠得太近,而是先在一处灰雾后面观望。
光门缓缓成形,比之前见过的小,颜色也暗。门内传来的声音很轻,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曲调婉转,带着南方口音,像哄孩子入睡。
苏逆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调子……他听过。
在前世老家的街边,一个卖糖水的老婆婆常哼。他小时候放学路过,总要听上一小段。后来老婆婆搬走了,那调子也再没听过。
苏逆心神一紧。
一个修仙世界,怎么会出现自己前世的歌谣?
他不再犹豫,朝那扇黄色光门走去。光门没有排斥他,反而像早已等候多时般,发出“吱呀”一声,像推开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
苏逆迈了进去。
眼前不是荒原,不是竹林,而是一条逼仄的小巷。
青石板路,斑驳的土墙,几根晾衣竹竿横在头顶。天是傍晚的颜色,灰黄灰黄的,有几点燕子从檐下飞过。巷子尽头,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挂着一盏旧油灯,灯下有个老婆婆,正弯腰搅着一锅糖水。
苏逆站在巷口,没有动。
太熟悉了。
这是他家楼下那条巷子。
可他已经死了。
苏逆闭上眼,再睁开。巷子还在,老婆婆还在,连空气里的甜味都真实得可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黑色的雾状身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苍白的人手。
他变回了人。
“阿逆,站着做什么?”老婆婆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过来喝糖水,你妈刚给你留了钱。”
苏逆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心魔劫。这地方的一切,都是渡劫者内心最深的执念与遗憾。可问题在于,这场心魔劫,好像不是别人的。
“这是我的劫?”苏逆愣住。
老婆婆终于回过头。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满是皱纹,笑得慈祥。可苏逆却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你在等我?”苏逆问。
“等你好久了。”老婆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走之后,这条巷子就再没亮过灯。”
她指了指头顶那盏旧油灯。
苏逆顺着看去,这才发现,整条巷子已经全黑了。所有的光,都来自这盏灯。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分明有东西在动。黑黢黢的,像老鼠,又像无数根手指在墙上爬。
苏逆没有过去。
“你是谁?”他问。
老婆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你奶奶啊。”她说。
“我没有奶奶。”苏逆平静道,“我奶奶在我没出生前就死了。”
老婆婆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四周的黑暗猛地浓郁起来,像一碗清水里滴进了大团墨汁。那盏旧油灯疯狂晃动,火苗由黄转青,又由青转黑。老婆婆的身影在灯下慢慢拉长,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没意思。”她开口,声音变得尖细,像锯木头,“你们这些心魔,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意思?害我连一场像样的梦都演不完。”
苏逆瞳孔骤缩。
这个渡劫者,不是人。
“你是心魔?”苏逆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那“老婆婆”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她变得很高,很瘦,浑身暗红,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里面长满了参差不齐的牙。
“不。”她尖笑起来,“我是旧梦。是这心魔境里,最后一只吃梦的东西。”
她朝苏逆扑来。
苏逆本能地想用执念之火,可身体还是人形,他根本不适应。那东西速度极快,一转眼就到了面前,那只裂开的巨嘴猛地张开,朝他脑袋咬下。
苏逆只觉眼前一黑,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巷口哭,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桥边发呆,看见一个孕妇对着空摇篮唱歌。那些画面都很旧,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发黄。可每一幅都带着极深的执念,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别跑啊。”旧梦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你不是心魔医者吗?那就把这些旧梦,都吃下去。吃下去,你就知道什么叫人心了。”
苏逆拼命运转体内的力量。人形身体开始出现裂纹,灰黑色的雾从裂缝中渗出。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将那股从无回渊带出来的冷意逼到手指,然后狠狠朝前一点。
蓝光炸开。
旧梦惨叫一声,整张脸从中间裂开,像被烫伤的纸。它朝后翻倒,身体如烟般散开。苏逆趁势撕开这片旧梦,从心魔劫中脱身而出。
他摔回灰雾时,那扇黄色光门已经碎成了无数片。光屑纷飞中,苏逆看见那旧梦残破的身躯还在蠕动。它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正拖着半截身体朝灰雾深处逃。
“你不是心魔劫。”苏逆盯着它,喘着气,“你是把心魔劫囚禁了,在里面装成渡劫者,引诱其他心魔进去吃。”
旧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裂开的嘴忽然又笑起来。
“你以为,这灰雾里只有我一个吗?”
它说完,身体彻底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苏逆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心魔境,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心魔不只会互相吞噬,还会设局。像旧梦这样的东西,不知有多少,正散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等着他这样的猎物自己走进去。
“得尽快突破四境。”苏逆握紧拳头。
只有突破到无相境,他才拥有足够的感知力,能提前看穿这些陷阱。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灰雾深处,一个极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走。”
苏逆脚步一顿。
那声音和旧梦不一样。很轻,很弱,像随时会断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灰雾散开,眼前出现了一截断壁。
壁角下,缩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破旧的灰裙子,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苏逆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看到她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别走。”她又说了一次,声音小得像猫叫,“我好饿。”
苏逆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很大,黑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身上,有很好吃的东西。”她盯着苏逆的胸口,那里正是灯芯所在的位置,“能分我一点吗?”
苏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灯芯往体内更深处压了压。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明着来的妖魔鬼怪,眼前这个小女孩,才是最让他汗毛倒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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