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大愣的大汉听闻此话,先是一愣,随后憨憨地笑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呢,兄弟这等身手,不上山真是可惜了。”
说完,他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递到许用手中,说:“山里的规矩,要进山,得先蒙眼睛。”
花蛇子也看向了许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兄弟,这山上的规矩……”
“我懂。”
许用点了点头,接过大愣手上的布条,把自己的眼睛牢牢裹上。
花蛇子见状,也是松了口气。他想:毕竟,眼前此人也是绿林中人,万一真是个不肯守规矩的角色,如果真心要走,那自己这边两人也肯定是留不住的,白白损失了这样一个高手。
于是,看见许用主动蒙眼,他也不敢怠慢,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递到许用的手里。
“大愣,牵着你黄四哥,看着他点,可别摔了碰了。”
“嘿嘿嘿,一定。”
…………
“黄四兄弟,到了。”
蒙住眼睛的布条被猛地扯下,强烈光线让许用有些不适应。他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山门紧闭,门缝里泄出一线昏黄的光,混着呛人的旱烟、烧酒和血腥气。门旁木桩上靠着一杆比人还高的梭标,标头锈迹斑斑,像一根枯死的树枝。门楣两侧各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瞭望孔,黑黝黝的,像两只瞎了的眼睛,盯着你,又不看你。
“眼瞎了吗?看清楚,我花蛇回来了!还不赶紧开门!”
几人站在并不算高大的寨墙下面,看着哨楼上的几个土匪喽啰。其中一个领头的朝下张望着,神色有些不自然。
“花头领,莫怪兄弟我不给面子,实在是二当家的下了死命令……”
听了这话,花蛇子顿时暴跳如雷,指着上边骂道:“你单怕那二当家,就不怕我,不怕我大哥吗?”
那喽啰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紧张,向着旁边的一个矮个子耳语了几句,似乎是让他去找那个二当家通禀,那个矮个子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哨楼。
“你大哥?”许用有些奇怪,歪着头看了一眼花蛇子,问道。
花蛇子眼中闪过一丝倨傲,轻哼一声,说:“你还不知道吗?我亲大哥是乌龙岭的大当家——花虎。”
许用心中一凛,暗想,这花蛇子是大当家的亲弟弟,按常理来说,这些小喽啰看见他,不得和耗子看见猫一样。结果呢?张口闭口就是那二当家,而且,这花蛇子好像对那个二当家颇为不满。看来,这乌龙岭的情况,有些复杂呀。
不过,自己可不是真心实意来当土匪的。对许用而言,情况越复杂越好,局势越混乱越好,浑水才好摸鱼。
这时,刚刚那个矮个子又跑了上来,领头的喽啰看着他身后,眼神里透着震悚与恭敬。
“把总,您怎么上来了?”
“我若是不来,难不成由着你们把花头领堵在山门外吗?”那声音透着愠怒。
贤的还真是时候。许用暗骂,总觉得这个吴把总远远比花蛇子难对付。
“花头领,莫要见怪。赶紧回山里换件衣服,洗个澡,去去晦气。大当家的就在聚义堂等着你呢。”那把总一边对花蛇子说话,一边走下了寨墙。
随着“嘎吱”一声,那扇厚重的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道细长的人影被投射到了地上,许用抬头望去,和他对上的是一双有些阴戾的眼神。
那人不同于印象中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土匪形象,面白无须,看上去不仅不像刀尖上讨饭的绿林好汉,反而像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
许用顶着那刀一般锐利,充满审视的眼神,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自在,开口了:“乌龙岭把总果然是气宇轩昂,风度不凡,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把总冷笑一声道:“听这兄弟说话的腔调,可不像是行走江湖的硬绺,反而像官府出来的鹰爪孙呐。”
“姓吴的,这人是我带上山的,你莫非怀疑我不成?”
花蛇子瞪着眼睛,冲吴把总吼道。
吴把总轻笑两声,不阴不阳地说:“我可没有怀疑花头领的意思,主要现在是多事之秋,二来花头领年轻,恐为奸人欺骗,毕竟,我身为山寨把总,总要为山上的兄弟负责吧。”
花蛇子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你说谁是奸人?”许用眯起眼睛,周身杀气腾腾,他并没有选择忍让,因为土匪没几个脾气好的。
“敢问兄弟,”吴把总冲许用一抱拳,“住的是哪座山,喝的是哪条水?”
许用明白,这是准备开始对切口了,只有这一关过了,才能确定自己土匪的身份。
“住的是无名山,喝的是无根水。”
“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吴把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地上有的是米。”
“天王盖地虎!”他声音猛地拔高,眼神也变得有些凶恶。
“宝塔镇河妖。”许用依旧从容,有系统提供的黑化大全辅助,他没什么好怕的。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咋的又黄啦?”
许用摸了摸脸颊,现在正是夏天,生搬硬套“防冷涂的蜡”恐怕惹人笑话,他咬了咬牙,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饿的。”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土匪突然像炸了锅,笑开了,唯独那吴把总没笑,他的眼中依然是冷漠,但是却少了几分警惕。“好兄弟,既然饿了,咱就上山啃富。”
“吴把总客气。”许用轻道一声,跟着花蛇子一行人踏进寨门。
脚下先是几级踩得溜光的青石阶,石缝里渗着泥水,台阶尽头,是一片铺着青石的场院。场院正中竖着一根三丈来高的松木旗杆,杆顶挂着一面黑旗,旗面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上边模模糊糊能看得见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许用心想,绑肉票、杀人、贩私盐……这帮人的行径和替天行道可没有半毛钱关系,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水浒传》这样的书,要是任务结束,说不定还能靠着当文抄公,赚点儿银子,置些产业。
…………
“换件衣服这么麻烦,我大哥他们恐怕要等急了。”
花蛇子房里,许用正磨磨蹭蹭地换衣服。说实话,这帮土匪靠打家劫舍抢来的布料,可比衙门发的皂衣强多了。
“知道了。”许用应了一声,朝花蛇子瞥了一眼。那小子十分惬意地往床上一躺,有两个年轻女子畏畏缩缩地跪着,往他血肉模糊的脚踝上缠着纱布。
“你这样,还能走路吗?”
该说不说,作为大当家的亲弟弟,花蛇子在乌龙岭确实算得上特权阶层,他挥了挥手,道:“你先去聚义堂,我等会儿再去找我哥说清楚。”
许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仅凭衙门里的那帮臭鱼烂虾,是怎么把这小子抓住的。
“那我先走了。”
…………
聚义堂,单从外观上来看,和一间有些年头的矮庙没什么两样。一共有三进院落,第一进两侧摆着几尊凶神恶煞的护法神像,神像早已斑驳,不过,这地方也不是什么神灵的清修之处。
第二进院落,大概就是主殿,看不清里边什么情况,只能看得见庙门外站着三四个人高马大的喽啰。庙里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动静。
许用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活像一只猴崽子。他故意忽视吴把总等人的窃窃私语,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没有一点城府,不懂一点礼数的流氓。
现在,他只觉得每一步都像在钢丝上行走,几乎能听得见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从花蛇子房间出来,到这聚义堂外,他不知道已经咽了几口唾沫。
“停。”
那几个在门外站岗的喽啰猛得抬起梭镖,直直地对准许用。
“黄四兄弟,拜山头可不准带兵器。”
吴把总直勾勾盯着许用胯着的腰刀。
“哈哈哈,我懂。”许用没有提吴把总腰间的长刀,而是解下腰刀,塞给了一旁的喽啰,大踏步走进了聚义堂。“吱呀”一声,庙门紧闭。除了吴把总之外,许用身后,空无一人。
突然,他脚步顿住,看着灰暗房间中那格外明显的烛光,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黄兄弟。”
许用抬头望去,只见堂中右手边第一把交椅上,正坐着一个黑脸汉子,活似一尊铸铁金刚。他眼里映着烛火,灼灼逼人,颧骨高耸,鼻梁粗直,下巴上一圈乱蓬蓬的短髭,浑身肌肉绷起,好像是要突然跳起来砍人一样。只听他把手里擎着的茶碗一放,瓮声瓮气地说:
“某是这山上的二当家,姓杨,名兴祖。某晓得你是行家,便也不同你说暗话,你今日虽不用交投名状,该受的罪、该过的关却一点也少不了。”
话音未落,还未等许用反应过来,随着“铮……”的一声,身后的吴把总手中,长刀出鞘。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