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城陷落的消息,是叛军的号角先传出来的。
那号角又长又闷,一声接一声,从城头滚到城尾,滚过每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最后消失在南门外的野地里。
城破了,可城里没有一个人跑。
跑不掉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被踹开,孩子从被窝里被拎出来,老人从地窖里被拖出来,人们挤在街上,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洪涛入城后并没有急着屠刀见血。
他骑着战车,慢悠悠地碾过长街,木轮子压在石板缝上,咯吱咯吱地响。
斩马刀插在车辕上,刀柄的铜环随着颠簸哐当哐当,像催命的梆子。
他扫了一眼这座破城,城墙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取下的大陈残旗,被火烧得只剩半截,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飘一下,掉一点灰。
他吐了口唾沫在路边的墙上。
“大陈的狗崽子,就缩在这种地方。”
叛军挨家挨户地踹门,把全城的人从屋子里、地窖里、草垛后头一个个拎了出来。
老人被拖着走,布鞋蹭掉了一只,露出发黑的后脚跟,没人回头去捡。
孩子吓得尿了裤子,娘亲把他搂在怀里,自己也抖得站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孩子头顶。
史进被两个士兵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嘴里灌满了土,白胡子沾得灰扑扑的。
曾慈想上前扶他,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一枪杆扫在腿弯上,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额角磕在石阶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刘楚玉护着几个伤员缩在人群最后头,药箱还挎在肩上,里头的纱布早被血浸透了,一滴滴往地上滴。
刘浩然的白胡子沾了血,那血是他自己的,方才替一个被打的百姓挡了一刀背。
人老了,骨头脆,这会儿胳膊都抬不起来。
苏婉被推到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开刃的剑,指节白得吓人。
她没躲,也没喊,只是盯着人群外围那个穿白衣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城中心的广场上。
广场四周堆了一圈干柴,泼了火油,那股子刺鼻的味道混着血腥气,一股一股地往人嗓子眼里钻,有人当场就呕了。
叛军举着火把站在柴堆边上,火光把一张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闭着眼,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洪涛从战车上走下来,脚步很重,每踩一下,脚下的碎石子就咯吱一声,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
他把斩马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寸,刀柄的铜环还在晃。
他站到广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像在看一筐等着过秤的货物。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诸位淮阳城的父老,别怕。老子今天不屠城。”
他顿了顿,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痰正好落在台阶上,
“至少现在不屠。”
他抬起手,指了指西边的太阳。
那太阳正红彤彤地往下坠,把半个天都烧透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看到没。太阳落山之前,刘御要是不回来投降,老子就每过一刻钟,杀十个人。从老人开始,从孩子开始。”
他笑得越发狰狞,喉结上下滚动,
“你们可以赌赌看,是刘御先回来,还是你们先死光。”
广场上炸开了。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咳嗽,混成一片,被风卷着往城墙外飘,飘得老远。
几个士兵抡起刀背往人群里砸,啪啪地响,砸在谁身上谁就矮一截。
哭声被砸下去了,变成压抑的呜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断断续续,听着比哭还瘆人。
洪涛似乎嫌这呜咽还不够,朝旁边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会意,冲进人群,专挑老人和孩子,把人从人群里拖出来,按在广场边上的空地上,让他们跪成一排。
刀就架在他们后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凉得那些孩子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一个老太太被拖出来的时候,鞋都掉了,光着脚在石板地上擦出两道血印子。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
整座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喘气都得轻轻的。
藤原彩姬站在人群外围,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手腕轻轻一抖,十二个傀儡娃娃从她袖中滚落,落地时悄无声息,混进了哭喊的百姓堆里。
那一张张木头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十二双不会眨的眼睛,嵌在活人中间,谁也分不清哪个是活的,哪个是死的。
廖先隐在城楼之上,弯刀横在膝头。
他的影子融进了梁柱的阴影里,人不动,影子也不动,只有刀尖偶尔在暗处闪一下,像蛇信子。
刘御是在山坡上看见这一切的。
他勒住马,那马也觉出不对,蹄子在地上刨着,鼻子里喷着粗气,不肯再往前。
血从刘御的虎口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枯草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张莽、赵横、苏婉带着四十多号人,个个眼睛通红,喘着粗气,刀都拔出来了。
“殿下,拼了吧!”
张莽拔刀就要往下冲,被刘御一把拽住了马缰,拽得那马嘶鸣一声,前蹄离了地,差点把张莽甩下去。
“不能冲。”
刘御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冲下去,城里的百姓全得陪葬。你信不信,你刀还没到城门口,第一个死的就是史进。”
张莽愣住了,那只独眼通红通红的,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到底没再往前一步。
陆岑在剑里,透过剑意感知,能感觉到城里那片广场上涌过来的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股一股的恐惧和杀意,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在剑身上,扎得他整把剑都在发寒。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这是冲着你来的绞肉机。你去了,九死一生。你不去,他们一个一个死。”
他顿了顿,
“你选。”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卷着城里的灰和烟,扑在每个人脸上,呛得人睁不开眼。
夕阳正往下坠,把整片天烧成了暗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那血还在往下淌。
刘御没再说话。
他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赵横,然后一个人,提着太渊剑,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身后四十多个人想跟,被他抬手拦住了。
“都别动。守在这里,等我信号。要是太阳落山我还没出来,你们就散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没有人应声。
四十多个人就那么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山坡的尽头。
他就那么走着,背挺得笔直,脚下没有半点犹豫,走向那座燃着火的城,走向那片黑压压的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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