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课
陆沉把书包塞进桌肚的时候，手碰到了一团湿软的东西。
他没缩手，先把书包放在腿上，再低头去看。隔夜的奶茶杯，半截泡发的面条，几张揉烂的草稿纸，汤汤水水混在一起，把桌肚的铁皮底浸得发亮。前排传来压低的笑声，有人假装咳嗽，咳得整排桌椅都在晃。
陆沉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叠塑料袋。他每天上学前都要装的，大的套小的，一共四个。
他先把奶茶杯捞出来，再把面条一把一把抓进袋子。面汤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裤腿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就算了。
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看戏的人需要一个反应，哭的，怒的，跳起来骂的，都行。陆沉不给。他把扎紧的袋子放进门后的垃圾桶，回到座位，用纸巾把桌肚擦了三遍，再把书包放进去。
动作熟练。这件事本学期发生了十一次，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早读课他照常开口念英语。他的成绩其实不差，年级前一百，这是老师们允许他存在的唯一理由。读课文的时候他数了数天花板上的霉点，十四块。数东西的习惯是这两年养成的。数了，就不用想别的。
第二节是物理。老师讲牛顿第三定律，点到陆沉的名字，让他念例题。他站起来翻开书，发现课本少了三页，切口整齐，是拿美工刀裁的。
"念啊。"老师敲讲台。
"我……"他盯着缺页的位置。那道例题刚好在被裁掉的部分。
"书都能弄丢，脑子呢？"老师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贴着后墙站了一节课，数了数后墙的瓷砖，横着十二块，竖着九块。他看了一会儿前排赵鹏的后脑勺。赵鹏坐得笔直，笔记记得漂亮，时不时侧过脸跟同桌说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裁他课本的那把美工刀，上周三在赵鹏的笔袋里躺过一上午，粉色的，带一个兔子挂件。
下课铃响，老师走了，没人喊他回去。他自己走回座位，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他以为是谁的歉意，打开，上面画着一只乌龟，壳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把字条撕碎，丢进了早上那个垃圾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整天。
班级群四十六个人，他也在里面，没人踢他出去，因为他们需要他"在场"。上午是九宫格截图，把他上周在食堂打翻汤碗的照片裁成九份，每格配了不同的字。中午是一个接龙，题目叫"陆沉的一百个优点"，排第一的是"会呼吸"，后面跟着四十多个"+1"。下午有人发了段录音，是他上个月被堵在楼梯间时说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对不起"，被剪成节拍，配了鼓点。
他每一条都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扣进桌肚。
午饭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吃。那地方漏雨，天花板上挂着一只接水的塑料桶，桶满了，水沿着桶壁漫出来，滴在餐盘旁边。他把餐盘往左挪了两寸，继续吃。
食堂很挤，拼桌是常事，只有他这一桌永远空着一圈。有个新生端着盘子坐过来，刚放下，就被同伴拉走了。那人凑在新生耳边说了句什么，新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端着盘子挤进人堆里。
他低头继续吃。今天的红烧土豆里有一块肉，他把肉留到最后。这是奶奶教的。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他被"请"进了男厕所。
说是请，前后各有两个人，胳膊搭着他的肩，一路说说笑笑。路过的同学低头绕开，没有人朝这边看。赵鹏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系得很整齐。
"今天换个口味。"赵鹏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个面包，面包中间夹的不是果酱，是撕碎的厕纸，浅灰色，泡了水，挤成一团一团。"进口的，特意给你留的。"
没有人打他。他们从来不怎么打他，打人是要处分的，这一点他们懂。他们只是围成一圈，举着手机，等。
陆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纸浆在嘴里散开，一股消毒水味。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又咬第二口。有人起哄，有人笑出了声。赵鹏凑近了拍他的脸，说他乖，说下次还给他带。
人群最外面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没举手机，也没笑，从头到尾盯着自己的鞋尖。散场的时候，那男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还是走了。
洗手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长，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想起奶奶。奶奶走之前躺在医院里，手背上全是针眼，还攥着他的手说，沉崽，好好吃饭，吃饱了，天大的事都扛得住。
他现在就在好好吃饭。面包一口一口吃完了，塑料袋上沾的纸屑也捻起来吃了。
他等着自己心里疼一下，或者气一下。什么都没有。那个地方空了有一段时间了，空得很安静。
晚上十一点，他站在天台上。
家在七楼，天台在十一楼，他爬了四层。楼下的城市还亮着，车灯在主干道上拉成两条河，一条红，一条白。风把校服吹得贴在身上，他站了很久。
桌肚里还有没写完的卷子，明天要交。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一直在浇的，他走了以后，大概没人记得浇。他扒着栏杆往下看，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明天的新闻会报道吗？
他替他们想了标题。高中生坠楼，原因成谜。父母赶到学校，赵鹏他们在群里发一排蜡烛，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大家要珍爱生命。然后呢，后天呢。
他把这个问题揣回口袋，像揣起一枚找不开的硬币。
硬币攒够了，是能换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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