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开学第一天，陆沉帮前排女生捡过笔袋。笔袋掉在过道中间，拉链摔开了，笔滚了一地。他蹲下去，一支一支捡回来码齐，递过去。女生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那是他学生时代最后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他后来反复想过，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日子。它更像发潮的墙，等你看见霉斑，里面早就烂透了。初一上学期，春游分组，全班四十五个人，八个组。班长拿着名单念，念到最后多出他一个。八个组长互相看，谁也不先开口。班主任拿笔一指，说他去三组。三组组长当着全班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那天的大巴上，三组的人挤在一块打牌，他的座位在过道另一边，靠窗。车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他数了四十多座。同年冬天，同桌过生日，请全班吃蛋糕。蛋糕切到最后剩一小块，班长问，还够吗，要不给陆沉也留一块。寿星看了他一眼，说，啊，忘了他了，算了，反正就一口。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熟练。初二上学期，赵鹏同桌的MP3丢了。那东西值小一千，教室里炸了锅。第二天早读，有人"偶然"在陆沉的书包侧袋里翻到了它。陆沉说不是我，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走廊里有，没人去调。班主任喝了口茶，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父亲被叫到学校。那个重新组了家庭、半年见他一次的***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你能不能安分点，别给我添麻烦。声音不高，走廊有回音，半个楼层都听见了。事情的最后，东西还了，没人道歉，没人再提。只有"手脚不干净"这个说法留了下来，擦在陆沉的名字上，怎么洗都洗不掉。之后班里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找回来的越来越少，反正最后都能算在他头上。初二暑假，奶奶走了。心梗，凌晨四点，没遭罪。奶奶在的时候，冬天早上给他煮醪糟汤圆，糖放得多，蛋花打得碎。他吃完出门，她追到楼道口，往他兜里塞一个热鸡蛋，说顶饿。那时候他不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不好，是可以拿鸡蛋来算的。奶奶走了以后，再没有人往他兜里塞过任何东西。后事是父亲办的，办得体面。散场之后父亲问他以后跟谁过，他说奶奶的房子还在。父亲明显松了口气，往他卡里打了一笔钱，说，缺钱再讲。那套老房子里剩下一柜子奶奶的东西。一台用了三十年的电风扇，一箱挂面，还有床头柜里，她失眠时吃剩下的药。电风扇是他拆过的。初一那年风扇不转了，奶奶舍不得扔。他照着网上查的图拆开电机，清了灰，紧了线圈，装回去，居然转了。奶奶骂他败家玩意儿，骂完又笑，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汤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双手，除了写字，还能干点别的。初三，阿哲开始绕着他走。阿哲是他唯一的朋友，小学带上来的交情，一起在网吧包过夜，互相抄过暑假作业，两个人合用一本教辅，书页上写满两种笔迹。初三上学期，有人传阿哲"跟陆沉混在一起的，也不是好东西"。阿哲起初还辩解，后来不辩解了，再后来，放学路上碰见他，会提前拐进路边的小卖部，等他走过去再出来。那本教辅，阿哲也不要了，说，送你吧。毕业前最后一天，阿哲在校门口叫住他，站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啊。陆沉说，没事。他真觉得没事。阿哲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选择，这个选择甚至是对的。高中，他考进另一所学校，赵鹏也考进了这所。过去像行李，跟着他办了转学手续。到高一，事情反而体面起来。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他只是从人群里被划掉了。收发作业跳过他这一本，分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请假三天，没人知道，没人问。他在过道里走，人群自然地让开，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石头不需要说话。他不是没试过。初一告老师，换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跟父亲说，换来"别给我添麻烦"。给母亲打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要不然妈妈再跟你爸爸商量商量。然后没有下文。每一次伸手，都让下一次伸手更难。到后来他学会了不试。不管我做什么，结果都一样。这句话不是谁教他的，是他自己一寸一寸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攒药是从高一上学期开始的。奶奶床头柜里的那些白色药片，他一粒没扔，收进了她装饼干的铁皮盒。盒子上印的红牡丹褪成了浅粉，盖子有点锈，合上的时候会咔哒响一声。后来他自己也开始攒，今天一片，明天两片，跑不同的药店，穿着校服，说奶奶睡不着，医生不让多开。店员看他的眼神他读得懂，但他不躲。一个打算走的人，是不需要脸红的。铁皮盒藏在床底最里面。每次在学校被收拾得狠了，他回家就把盒子拖出来，打开，数一遍。数完就能睡着。那些药片是他的安眠药，在真的被吃下去之前，就已经开始替他催眠了。他攒得很有耐心，像小时候攒干脆面里的卡片。一片，两片，躺在铁皮盒里，安安静静。攒够一整盒，就能换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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