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两点,陆沉把铁皮盒摆在书桌上,打开。白色药片躺在里面,一粒挨一粒。他把它们倒出来,像奶奶生前摆象棋子那样,在桌面上排成整齐的方阵。四十七粒。他数了三遍。今晚要做的事,他预习过很多遍。预习是他的长处,从小到大,他只有这一门功课是给自己学的。前一天放学,他做了几件没人注意的小事。把桌肚清理干净,三年的卷子全卖了废品,卖了十一块四。把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浇透了水,绿萝是他上学期从垃圾堆边捡回来的,当时半死不活,现在长得很疯。他把借书卡从老师办公室的门缝里塞了进去,卡上还剩一本书没还,他在便签上写了"抱歉",贴在卡上。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六套桌椅,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很安静。他想不起这个地方给过他什么。回到家,他先洗了个澡,头发也洗了。卫生间的镜子上蒙着水汽,他擦出一块,看了看里面的人。看了两秒,又把那块地方重新抹花了。然后他把房间收拾干净,垃圾分成两类装好,扎紧,放在门口。桌子擦了,被子叠成方块,校服洗了晾在阳台上。书桌上的相框他也擦了,相框里没有照片。这个家没有照片,奶奶走以后就没了。冰箱上贴着奶奶留下的磁贴,一个咧嘴笑的橘子,歪了,他伸手扶正。供桌是奶奶的,一张很小的方桌。他把奶奶的遗像扣下来,想了想,又立回去,朝着照片拜了三拜。奶奶,他在心里说,我去那边,你帮我跟人家说说我好话。别嫌我丢人。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蓝色的火苗。这是他给这个家生的最后一次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一项终于要收的作业。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对不起,我试过了。没有署名。想不出该向谁署名,父亲,母亲,还是群里那四十六个人。算了,谁捡到算谁的。他把手机拿起来,开机,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的。他发的是"妈,我发烧了",母亲回了一个"多喝热水"的表情包。再往上,是一条转账记录。最早他写的是一大段话,从初一的春游写起,写到那半袋汤圆,写了四百多字。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删了。又写,对不起,妈妈。看了两秒,也删了。真正的原因写出来没人爱看,说了矫情。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妈,我睡了。然后关机。这一次是真的关了。他端着晾好的凉白开,坐在床沿上,开始吃。一把一把,就着水咽下去。不苦,或者说他已经分不出苦了。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原来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比春游分组时举手说"我一个人也行"要容易得多。中途胃里烧起来一阵,他扶着床沿等那阵劲过去。没有吐。不能吐,吐了就前功尽弃,他连这一步都提前想到了。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厨房冰箱里还有半袋汤圆。奶奶常买的那种,黑芝麻馅,上周煮过一次,剩下的冻在那里。扔了怪可惜的。这个念头只停了几秒。他笑了笑,接着吃。人都要走了,还操心一袋汤圆。他把这当成自己今晚讲的第一个笑话,也是最后一个。困意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先是脚没了知觉,然后是腿,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变轻,变远。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视野里化开,洇成一团一团的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慢,间隔越来越长。眼前开始过片子。奶奶往他兜里塞鸡蛋,说顶饿。醪糟汤圆腾起来的白汽。粉色美工刀上的兔子挂件。大巴车窗外的四十多座山。四十多个"+1"。阿哲在校门口说,对不起啊。那个从头到尾盯着自己鞋尖的戴眼镜的男生。天台的风,两条车灯拉成的河。他想,这回新闻是真的了,标题都不用改。奇怪的是,他不害怕。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它真的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想笑。不是恐惧,是解脱,是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获准停下来。终于结束了。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清楚,完整,没有任何修饰。黑暗漫上来。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该完了。可是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不是碰,是拽。像溺水的人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往上拖。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得发疼。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用力地碰过了,上一次,还是奶奶在医院里。他想挣开。他想说,别拉我,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黑暗里没有声音。他的念头散在冷里。下坠停止了。他开始上升,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那些黑是有重量的,一层比一层薄,一层比一层亮。有一层黑里他听见水声,有一层黑里他闻见艾草味,是奶奶熬药的味道。那力道拖着他,很急,很大,蛮横里透着一股他读不懂的心疼。最后,黑暗的最深处,出现了一丝光。光很小,从一道缝里挤进来。它在扩大。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听不清字句,只听得出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那语气像是在说,找到你了。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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