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本来是想找点能烧的东西。夜里的废墟冷得邪门，白天烤得发烫的铁板，入夜能把人冻透。他翻进一栋塌了顶的楼，想找纸，找木头，找任何能点着的东西。然后他翻到了那本书。书压在一块预制板底下，泡过水，又被晒干，皱得像一块老树皮。封皮烂了一半，剩下的字缺胳膊少腿。他把书抽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字在纸上跳。起初是乱的，一堆横竖撇捺的陌生符号。看着看着，那些符号一个一个站住了，排好队，把意思递到他眼前。《通用机械维修手册》，农业与民用机械通用版，第三版。他能读懂。不是猜，是真正的读懂，连插图下面的注释小字都读得懂。齿轮，轴承，传动比，公差配合。他不放心，又跑到街上去试。倒塌的广告牌，褪色的路牌，半截埋在土里的包装盒，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全都读得懂。这个世界的文字和旧时代是同一种。墙上那个箭头底下写的"西七，有水"，不是侥幸。这是穿越送给他的第二件东西。第一件是这条命，虽然他并没有很想领。他抱着书回到楼里，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舍不得快。上辈子没有人跟他抢书看，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本书不一样，这本书是他从两千年前的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刨出来，就归他。读到"润滑"那一节，他笑了一下。原来天底下机器的道理都一样，别让它们干磨。书里的插图画得极细，一张结构图能画出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标着名称和材料。他翻到"小型电机"那一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结构。线圈，转子，碳刷。奶奶家的电风扇。初一那年，他照着网上的图拆开它，清灰，紧线圈，装回去，风扇转了，奶奶骂他败家玩意儿，骂完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汤圆。记忆是从那时候开始解冻的。他想起自己前世是喜欢这些东西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他做得出来。初二那年他拿过区里的竞赛奖，奖品是一支钢笔，颁奖在周五下午，老师说可以请家长来。他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在开会。他给母亲发了信息，母亲回，真棒。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底下掌声很整齐，没有一声是为他的。他拆过收音机，拆过复读机，拆过一台旧电脑，被父亲撞见，挨了一顿骂，说他不干正事。后来他就不拆了，至少不在家里拆。那些记忆原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埋在"一个巴掌拍不响"和"别给我添麻烦"的下面。现在，一本泡烂的破书，把它们全刨了出来。他在废墟里翻了一整夜。他还找到半盒火柴，潮了，一根都划不着。他把火柴摊在窗台上晾着，心里给它留了个位置。天亮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一堆战利品：一只旧手电筒，外壳裂了；一截铜线，从烂插座里抽的；一小盒生锈的零件，是从一个工具箱的夹层里摸到的，里面有弹簧，有螺丝，还有半截干掉的焊锡。手电筒的问题有两处。尾盖的弹簧锈断了，这是结构问题；电池触点氧化发黑，这是电路问题。手册上都有。他用铁片刮触点，一下，一下，把黑色的氧化层刮掉，露出底下黄铜的亮色。铜线截成小段，在螺丝上绕出弹簧的样子。第一次绕得太松，装上就塌。他拆开重绕，手指被铜线扎出血，他把血在裤子上抹掉，继续。尾端拿那半截焊锡固定，没有烙铁，他把焊锡按在烧红的铁片上，趁热压进线头。他把两节电池装进去，拧紧尾盖。按开关。没亮。他拆开，一寸一寸检查，发现是负极的接触片歪了。掰正，再装，拧紧。再按。一束光从他手里打出去，打在断墙上，黄黄的，弱弱的，边缘有点散。陆沉坐在满地的零件中间，看着那束光，很久没有动。天黑就是死，这是这个世界教他的第一课。野兽，虫子，还有其他更糟的东西，都在黑暗里。而他现在手里有一束光，一束他自己造出来的光。上辈子，他考过年级前一百，拿过竞赛的奖。这些东西没有换来任何人心软，老师照样让他站后墙，赵鹏照样裁他的书。知识在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换不来。在这里，知识换来了光。直接，公平，不掺一点假。他忽然明白，这可能就是他的活路。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关掉手电，抄起铁条，摸到楼梯口往下看。一个老头，佝偻着背，背着一只比人还大的包，正站在楼底下，仰着头往上看。"小子。"老头哑着嗓子喊，"别躲了，看见你的光了。"陆沉没动。老头也不恼，从怀里掏出半块饼，自顾自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手电是你自己修的？""……是。""叫啥？"陆沉顿了一下。他可以随便编一个。这个世界没有人认识他，叫什么都行。可他最后报的还是那两个字。"陆沉。"名字是他唯一带过来的东西。那个世界欠这个名字的，总不能连名字本身也扔了。老头眯眼瞅了瞅他那双缠着布条的手，点点头，"这双手，是干活的命。""有这手艺，蹲在楼里有啥用。"老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叫我陶老头就行。"老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儿个跟我去集上。你这样的，能换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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