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味道拽进集市的。先是烤肉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肉,也不想知道。然后是铁锈味,汗味,某种劣质燃料燃烧的呛味,还有一股熬骨头汤的腥香,从一只架在火上的大铁锅里飘出来。集市挤在两栋半塌的大楼中间,歪歪扭扭的棚子连成一片。人很多,比他想象的多,吵吵嚷嚷,像一锅煮开的粥。"跟紧。"陶老头在前面开路,驼背在人群里一拱一拱,"集上三种人不能惹。穿白袍的,骨头做的,还有什么都不穿的。""什么都不穿的,是什么人?""死人。"陶老头头也不回,"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站着走的。遇上了,跑。"前两种,陆沉待会儿就见到了。硬通货他先学会了。这里没有钞票,没有扫码,摊子上流通的是净水片、罐头、盐,还有旧时代的零件。一颗完好的螺丝能换半块饼,一截好铜线能换一晚上的铺位。所有人都把家当挂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摊子也是五花八门的。修鞋的,接骨的,拿旧时代电路板当古董卖的。有个摊子上一排铁签,烤着酱色的肉条,旁边还串着烤得焦脆的虫腿,油汪汪的,买的人还不少。陆沉盯着那串虫腿看了两秒,想起自己那具拖了一路的虫尸,想起那条塞进暗格的虫腿。原来那东西能吃,还能卖钱。他心疼了一秒钟。他在一个卖水的摊子前站住了。摊主当着他的面,往一桶浑水里丢了半片白色的东西,搅了搅,水渐渐变清。"净水片。"陶老头说,"教廷出的,整个废土就他们一家会做。"陆沉盯着那半片药片看了很久。技术就是水,水就是命,命攥在人家手里。他把这个细节记进了心里最里面那一格。骨人商队是从集市另一头进来的。先听见的是脚步声,太整齐了,不像人。然后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让出一条路。十几个骨人走进来,金属骨架上挂着货箱,有的骨节处缠着布条,有的浑身锃亮。眼窝里是两点幽幽的光,蓝的,黄的,转起来没有声音。"最高的那个是圣骸级。"陶老头压着嗓子,"后面的是铁骨级,最末等的叫锈级,连话都不大会说。别盯着看,不礼貌。"陆沉没盯着看。但他看见那个圣骸级的骨人在一个零件摊前停下来,蹲下,伸出两根金属手指,从摊上拈起一枚轴承,对着天光转了转,又放下,换了一枚。挑了三枚,他才开始问价。那个动作陆沉看懂了。转起来听声音,看旷量。这是个懂行的。骨人从胸口摸出一块小金牌,换走了摊主一整箱的旧轴承。摊主接金牌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教廷巡逻队是正午的时候到的。白袍,灰甲,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们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说,就那么从集市中间走了一趟。整个集市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安静下来,烤肉摊的摊主低下头,讲价的停了声,连孩子都不哭了。安静得陆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安静他太熟悉了。教室里的安静,厕所里的安静,办公室里的安静。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权力地图,和他原来那个世界,是同一张。巡逻队走远,陶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西街修表的严老头被他们带走了,说他私修圣械,犯了'窃神'的罪。七十三了,修了一辈子表。""窃神?""技术是他们家神的。"陶老头说,"凡人会得越多,神就越不值钱。懂了吧。"陆沉看了一眼怀里的手电,没说话。陶老头带他到收旧物的摊子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接过手电,掂了掂,按亮,又按灭。"哪来的?""自己修的。"陆沉说。胖子又看了他两眼,报了价。三包干粮,两瓶净水。"再加一块盐。"陶老头在旁边咳嗽一声,"这灯能亮足四个时辰,集上独一份。""独一份?"胖子嗤笑,"那他咋不去教廷领赏?""教廷的赏,你也敢让他领?"陶老头慢悠悠地说,"严老头领完赏,表摊都充公了。"胖子不吭声了,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小块蜡纸包的盐,拍在干粮上。成交。三包干粮,两瓶净水,一块盐。陆沉捧着这些东西站在摊子前,手很稳。上辈子他考年级前一百,没人多看他一眼。这辈子他修好一只手电筒,换到了三天的命。这个世界的规矩很残忍,但是很清楚。清楚,就意味着有路可走。回去的路上,他分了一半干粮给陶老头。老头没接,说算他入伙的份子,往后在集上有个照应。"我不拾荒了。"陆沉说,"我修东西。""想好了?修东西的,可是上了教廷名册的。""想好了。"陆沉说,"不修东西,我一样在名册上,只不过那一页叫'白吃饭的'。"陶老头看了他两秒,笑了,咳嗽着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第二天,他在集市的角落里支了个摊。一块铁皮牌子,用炭条写着六个字:修旧物,换食物。生意第一天就来了。破锅,漏壶,不转的净水泵,卡死的弹簧锁。他修得又快又便宜,只收食物,不收零件。零件他自己留着,那是他的本钱。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一块。一个人站在他的摊子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那人看了铁皮牌子很久,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堆修好的东西。"小子。"兜帽人开口了,声音又软又慢,"什么都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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