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突然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声音和之前不同,急促而持续,整个急诊区都听得见。
悬浮面板上的数字猛地一跳,【+9】。
灰色锁定外壳裂开,缝隙里的金光忽明忽暗。
江北冲进三号抢救室。
监护屏幕上,血压飙升至220/130,心率170次每分,血氧数值飞快下坠。
92。
88。
83。
老人身体剧烈抽搐,头不断撞向枕头,嘴角歪在一边,鼻腔里的血顺着脸颊流下。
“动脉瘤破了!”刘姐紧随其后冲进来。
“把头偏向一侧,防止误吸!”
江北马上调整患者头部位置,血液仍不断从嘴角流出。
“上吸引器!”
“血压继续往上冲,230了!”
“血氧掉到71!”
“准备气管插管,快去叫老郑!刘姐,血压230/140,心率165!”
“甘露醇125ml快速静滴,床头抬高三十度!”
“血氧58!插管!”
老郑赶到时,刘姐正在进行气管插管。喉镜进入气道,视野很快被鲜血遮住。
“吸干净再暴露声门!”
“已经吸了两次,出血依旧止不住。”
“血压往下掉,210落到180。”
“心率怎么样?”
“145,持续下降。”
老郑伸手翻开老头的眼睑。
“双侧瞳孔散大固定,脑疝已经形成。”
“血压继续回落,150/80。”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心率60。”
“胸外按压。”
老郑接替按压,刘姐守着气道,其他护士迅速处理后续。
抢救室里很快只剩报警声和按压时的计数声。
“一、二、三、四、五……”
面板上的红色词条停在【+11】,灰色锁定词条上的裂痕还在扩大。
“两分钟,评估生命体征。”
“无脉搏,无自主呼吸。”
“继续按压。再来一支肾上腺素。”
“血压测不出。”
“心率30。”
“25。”
“20。”
老郑停下按压的双手,抬眼望向墙上挂钟。
“27分钟。宣告临床死亡。”
监护仪的声音停了,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直线。
刘姐关掉报警声,用纱布擦去老人嘴角的血迹。
“通知医务处还有辖区派出所,三无人员按流程处置。”她摘下沾满血渍的手套,“死亡记录我来写,死因:脑动脉瘤破裂致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
“好。”
“你对接太平间交接手续。”
一旁护士低声发问:“抢救一共多久?”
“二十七分钟。”
“脑疝啊……”
“嗯。”
护士把使用完毕的注射器归置进锐器盒,盒盖闭合的脆响,在死寂的抢救室里格外清晰。
老郑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向床上的遗体。
“可惜。”
“主任,您判断?”
“动脉瘤破裂,位置差,血管壁太薄,来不及干预。”老郑短暂停顿,“写病历吧。”说完便转身离开。
江北站在原地,看着监护仪上的直线,没有动。
“愣着干什么?”刘姐把死亡记录单递过来,“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江北的手心全是汗。
“你手在抖。”刘姐瞥了他一眼。
“没事。”
“第一次见死人?”
“嗯。”
“这一关,谁都要经历。”刘姐收回单据,“去洗把脸,后面还有一堆病人等着处理。”
“刘姐。”江北叫住她。“您说,他到最后会不会疼?”
刘姐沉默片刻才开口:“脑疝发生之后意识就丧失了,感受不到痛苦。”
“那就好。”
老人没有名字。急救人员描述,年纪约莫六十五六岁,拾荒为生,是在地下通道东门被发现送来医院。护士站登记本简单记下一行:无名男性。
从送入急诊,到宣告死亡,还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前,他还有呼吸和心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江北坐回护士站,电脑页面依旧停留在空白病历模板,光标不停闪烁。他敲下一行文字:患者于凌晨4时27分宣告临床死亡。
手指僵住,后续的文字再也敲不出来。
面板给出的判断全部发生了。几个小时前,他已经看到了结果。
头颅CT最终没有做,相应的处置医嘱也没能下达。老郑交代过,病情变化立刻喊他。
可是他没有。
那时候他被别的病人缠住:急性阑尾炎的女患者,躁动的醉汉,两台心梗病人争抢抢救床位。每一件事,听上去都优先级更高。
道理全都说得通。两名急性心梗患者亟待救治,走廊加床全部饱和,老郑不可能为一名无家属的拾荒老人,开通急诊CT加急通道。
从道理上看,没有错。
可人已经死了。
面板上的数字一次次跳动,每一次上涨,他都清楚背后代表的凶险,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解释?告诉别人,自己看到了一块能提前提示死亡的面板?讲出来,只会被当成熬夜熬到精神失常。
“病情变化叫我。”老郑的那句话还在脑海回响。
他没有呼叫。
阑尾炎、醉酒闹事的患者、心梗,随便哪一个,都仿佛比一位三无拾荒老人更加紧急。
道理是一回事,人命是另一回事。
“江北,太平间那边来催交接了。”刘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知道了。”
他站起身,久坐之后双腿发麻。路上遇见运送标本的护工,小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作响。
“三床那个老头走了?”护工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
“刚过去送血样听见的。”护工摇了摇头,“这么早就没了。”
“六十五六了。”
“那也不算寿终。”护工推着小车渐渐走远。
地下二层太平间的走廊,温度远比楼上更低,地砖水渍反射着惨白灯光,尽头一盏白炽灯损坏,光线忽明忽暗。
护工老周正办理遗体入库登记,准备将老人推冷藏柜。
“这人什么来历?”老周翻看着交接单据。
“没有姓名,路边发现的流浪者。”
“又是流浪的。”老周填好表格,“行,推进去吧。”
“麻烦快些。”
“急什么,人又跑不掉。”老周放下笔,交接单签完字。“他手腕这根腕带什么时候系的?”
“急救人员带来就戴着,上面字迹全都磨掉,辨认不出内容。”
老周扫过遗体手臂:“身上一堆旧疤痕。”
“流浪在外,磕碰受伤是常事。”老周收拾手头物品。
冷藏间里只剩江北和老人。制冷设备发出低沉的声音,白布盖在遗体上。
江北伸手掀开白布一角。死者神情比活着的时候平和许多,歪斜的嘴角恢复正常,看着仅仅如同沉沉睡去。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旧疤痕交错,有的发白,有的泛着淡粉,新旧痕迹堆在一起。
没人知道这些伤疤从何而来。老人活了一辈子,最后留下的只有这些伤痕和一条模糊的腕带。
江北伸出手,轻轻触碰老人眉骨。
那一块奇异的面板依旧浮现。
他低声喃喃:“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词条发生更迭,一排排红色文字依次展开:脑动脉瘤破裂、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形成。上面的数据,和抢救过程所见完全一致。原先标注“临界破裂”那一行,“临界”二字彻底消失,只剩下【破裂】。
之前的预判,已经成为现实。
灰色锁定词条的裂痕还在持续扩张,缝隙中流淌的金光微微起伏,仿佛正在跳动。江北微微俯身,想要看清裂缝内部藏着的秘密。
下一秒,裂纹突然碎裂。
金光从老人身体里涌出,刺得江北睁不开眼。江北下意识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冷藏柜铁门,冰冷金属撞出一声闷响,声响在狭小空间来回回荡。
他眯起眼睛再度望去。金光在老人躯体上方汇聚,一块体型远超以往两倍的巨型面板缓缓成型,一行行词条如同被镌刻一般接连浮现。
面板最底部,长久隐匿于灰色边框之下的文字,终于彻底显露。
**守夜人残留标记**
金色字体,刺目夺目。
金光骤然一闪,巨型面板迅速收缩,转瞬消散不见。
冷藏间重归昏暗,白炽灯又闪烁两下。老人静静躺在那里,刚才的一切,又像从没出现过。
他的手仍放在老人眉骨上。
江北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三秒过去,外表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灼热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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