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失后,江北在冷藏间待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腿已经麻了,站起来时眼前晃了一下,缓过来才离开。
回到急诊科,白班已经开始了。
白天的急诊比夜班吵得多。家属靠在塑料椅上打盹,护工推着平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声响。消毒水味混着远处盒饭的油烟味飘过来,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让人反胃。
那行字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守夜人残留标记,金色字体,刺得他忘不掉。指尖到现在还是烫的,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江北。”
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叠病历。
“发什么愣呢,昨晚的记录补了没?”
“还没。”
“赶紧的,三个病人都要补,那个走了的也得写病程。”
“好。”
他接过病历,在护士站坐下来。病历翻开后,笔一直在动,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去配药了。走廊那头有个小孩在哭,哭了半天了没人哄。
昨晚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还没过去。抢救室里动脉瘤破了,二十七分钟,人没留住,他自己经手的第一个死亡。按说学医的早该见过死人,实习时见过,但那是旁观,这次不一样。那些数字一点点变化,他全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能说。
CT没做,医嘱没下,老郑说了”有变化叫他”,他没追到底。人死了。
他该跟谁说?告诉别人,自己碰了一下病人,就看见了死亡提示?没人会相信。太平间里那道金光还在眼前晃,守夜人残留标记,这几个字,教材上翻不到,百度更翻不到。
“写完了没?”刘姐端着一盘配好的药走过来,往治疗车上一放。
“快了。”
“死亡记录我来写,你把病程记录补了就行。”
“嗯。”
“你脸色不好,要不歇会儿?”
“不用,忙起来就好了。”
刘姐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把字签完,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温的,有点苦,不知道谁泡的茶剩在壶里了。
指尖还在烫,从太平间到现在没停过。他把食指放在眼前看了看,指甲干净,皮肤正常,什么也看不出来。试试,面板还在不在。
他走进一号抢救室。昨晚的两个心梗患者,一个转去了CCU,另一个已经稳定。四床换了人,七十二岁老大爷,急性胰腺炎,昨天喝酒喝出来的,半夜疼得嗷嗷叫,今天早上才送过来。
走到床边,假装查体,手搭上老大爷的膝盖。
面板出来了,位置比上次近了不少,就在腹部上方十几厘米的地方。
【目标 男性·约72岁】
【急性胰腺炎 +3】
【血淀粉酶升高 +3】
【胰周渗出 +2】
三个词条都是白色,内容也都是标准医学术语。
收回手,面板没了。再碰,又出来了,位置没变,字没变。
“大爷,今天别吃东西啊,药在走着呢。”
“小伙子,我这肚子还是胀,一宿没睡。”
“药起效需要时间,你躺着别动,两小时后再来看你。”
帮他调了调枕头,走出去。
他靠在墙边,没有触碰也能看到面板,隔着衣服同样有效。清一色的白词条加数字,每个病人的显示格式都一样。
就那个拾荒老头不一样。他的面板有红色的,有灰色的,有锁定的,有守夜人。
走廊那头有家属在吃盒饭,红烧肉的味儿飘过来,早上没吃东西,现在闻到这个胃里翻涌了一下。
守夜人到底是什么?老郑肯定反问”你说的守夜人是什么东西”,解释不了,老郑就得觉得他有毛病。问许一鸣?上次跟他说连班见了鬼影,许一鸣笑了足足半分钟,这事再说个守夜人出来,他能把这笑话讲一辈子。
这件事,他连开口的对象都找不到。
护士站那边突然吵起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男人搀着进来,弯着腰,右手捂着右肋那一块,左手抓着男的胳膊,脸色发黄,脑门上全是汗。男的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医生”。
江北走过去。
“怎么了?”
“肚子疼,”男人说,“早上吃了顿红烧肉,吃完没多久就开始了。”
“哪疼?”
“这。”女人松了松右手的指头,指了指右边肋骨底下那一块,“一阵一阵绞着疼,连着肩膀也疼。”
“吐了没?”
“吐了好几回了,”她老公在旁边说,“吐的都是酸水。”
“上平车。”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推了个平车过来。
女人躺上去,蜷成一团。
量体温,38.2,心率96,血压138/88。
“躺好了啊,我给你按一下肚子。”
蹲在平车右侧。腹部偏胖,软,右上腹压痛明显,脐周还好,没有肌紧张。
“我手放这儿,你深吸一口气。”
右手拇指按在右肋缘下,女人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突然屏住了。
“疼!”
检查结果符合Murphy征阳性。
“急性胆囊炎,刘姐,开个腹部超声。”
“超声前面排了七八个。”刘姐翻着单子。
“等多久?”
“快的话半小时,今天超声室忙得很。”
“先开通路,抽血,查肝功和血常规,头孢先上。”
“她老公说以前也有过胆疼,没这么厉害。”
“这次可能重一些,石头卡住了也不一定,先消炎,等外科来看。”
女人翻了个身,疼得哼了一声。
“大夫,能不能先止个疼?”她老公说。
“诊断明确之前不能随便用止疼药,忍一忍,超声做完了再说。”
“这也太遭罪了。”
江北没接话,把输液速度调好了,站起来。
手放在女人腹部做进一步触诊,按在右上腹,女人又喊了一声疼。
面板浮出来,就在腹部上方十几厘米的位置,比碰大爷那会儿又近了些。
【目标 女性·约47岁】
【急性胆囊炎 +3】
【胆囊结石嵌顿 +3】
【胆囊壁增厚 +2】
【Murphy征阳性 +2】
四个词条。第三个,胆囊结石嵌顿。
手收回来,面板消失。
面板给出的结果,指向胆囊颈部结石嵌顿。嵌顿,难怪疼成这样,普通胆囊炎不至于这个表现。
“超声做了就清楚了,大概率是结石嵌顿,比一般胆囊炎麻烦一些,等外科来看。”
“结石?那严重不?”她老公问。
“不算最重,但得处理,等超声结果。”
“行,那我们先等着。”
刘姐把血抽了,护工送标本过去。超声前面还有五个人。
回诊室写病历。写着写着笔停了。
刚才的判断,比超声结果还早。
胆囊结石嵌顿,B超才能看确切,超声是金标准,教科书上白纸黑字。他只是碰了一下,面板就给出了结果。
昨晚碰醉汉就能出数据,酒精中毒加血压高,没什么稀奇。今天这次,嵌顿在哪都能读出来。
可这种事要怎么解释?凭一次触诊判断结石嵌顿,没人会相信。
过了二十分钟,超声做完了。刘姐拿着报告单过来。
“胆囊增大,壁增厚,胆囊颈部见强光团伴声影,结石嵌顿。”
她把报告单拍在桌上。
“你怎么超声之前就敢说嵌顿?”
“疼得典型,饭后发作,放射到右肩,Murphy征那么强,加上体型,四十多岁,偏胖,生过孩子没有?”
“人家老公说生了俩。”
“那就对了,四十多岁,胖,生过孩子,胆囊炎就好找这种人,疼起来连肩膀都跟着疼,不嵌顿能疼成这样?”
刘姐看了他好几秒。
“行啊,”她把笔往口袋里一插,“开窍了?”
“什么?”
“以前问个话都费劲,现在看两眼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了。”
“猜的。”
“猜得挺准。”
“运气好。”
“你以前可没这运气,”刘姐往回走,“行了,别谦虚了,后面那个腹痛的你也去看看。”
“什么腹痛?”
“刚来的,五床,还没看呢。”
她走了。
江北一个人坐在诊室里。
走廊里有人在推平车,轮子很响,监护仪在远处滴滴叫,某个家属在哭,压抑的那种,不敢出声的。
现在碰到患者,面板都会出现。白色词条、数字、标准术语,甚至比教材记录还清楚。就那个拾荒老头不一样,他的面板有红色的,有灰色的,有锁定的,有守夜人。
可守夜人残留标记,依旧存在。面板底部那行灰色小字,从太平间到现在没消,几个字灰的,跟边框糊在一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守夜人究竟是什么,残留标记又代表什么。老头拾荒的,没名字,没家属,身上全是旧疤,腕带上字都磨没了。守夜人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满脑子那个灰色词条,带问号,裂纹在扩大,缝隙里透着金光。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诊室。
指尖依旧发热。他翻看自己的食指,皮肤只是微微发红,却像有一股热意从里面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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