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的声音从诊室外面飘进来。
“五床看了没？”
江北停下敲键盘的手，指尖那股异样感已经很淡，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
“还没。”
“赶紧去，家属催了一回了。”
江北出了诊室。走廊里，保洁正在拖地，他绕开地上的水迹。五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加床，跟旁边三床之间拉了道蓝布帘子。男人五十出头，蜷在病床上，右手捂着上腹部，脸色发黄，脑门上一层细汗。枕头边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CT片子。
“大夫，他这肚子从早上就开始疼了。”女人站起来。
“什么时候吃的东西？”
“早上吃了碗炸酱面，吃完没一个钟头就开始了。”
“疼法什么样？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直疼，”男人自己接了话，嗓子哑的，“绞着疼，有时候厉害点有时候差点，但没停过。”
江北蹲下来，手搭上男人腹部。面板出来了，词条浮在腹部上方。
【目标 男性·约52岁】
【胃痉挛 +2】
【轻度脱水 +1】
【焦虑状态 +1】
三个词条都是白色，数值也不高，都是常见情况。
“我按一下，你告诉我哪疼。”
“行。”
从剑突往下按，男人吸了口气，说疼。左边右边都按了，肚子软，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
疼得这么厉害，但腹部检查没有明显异常。
“做个腹部CT？”他站起来问了一句，又觉得不太对。面板给出的都是普通诊断，这种情况在急诊并不少见。要做CT的理由不充分。
“先打个止疼针，补点液。”
“不用做CT？”女人追问。
“肚子软，没有腹膜炎体征，先观察。”
男人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有事按铃。”
出了帘子，回诊室开了医嘱，山莨菪碱十毫克肌注，生理盐水五百毫升加奥美拉唑静滴，合上病历夹推到桌角。
靠，手指又烫了一下。
他把左手食指搁在鼠标垫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碰到病人都会出现面板，格式统一，内容也准确，之前胆囊炎那次就是证明，胆囊结石嵌顿甚至比超声结果还早出现。
可他慢慢发现，面板似乎也有范围。胆囊紧贴腹壁，它读得到。血管里的东西呢？肠系膜动脉在腹腔深处，面板够不着。他也说不上来这判断对不对，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
五床这个是胃痉挛，急诊一天能碰十个。
过了两个半小时。
护士站电话响了，五床的监护仪报了好几次警，护士跑过去看了一眼，冲走廊这头喊他。
“江北，五床不对了。”
跑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从蜷着变成平躺了，肚子鼓得老高，呼吸又浅又快，女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疼，比刚才疼多了。”男人声音发飘。
搭手按了一下，腹部还是软的，但鼓胀明显，肠鸣音几乎听不到。词条没变，还是那几个白色。
“血压掉了，85/55。”
“心率多少？”
“128。”
“开通路，快速补液，叫刘姐。”
刘姐跑过来蹲下去按压腹部，男人的腿不自主往上缩。
“疼得厉害肚子还是软的？”刘姐皱眉。
“嗯。”
“症征不符。”刘姐站起来，“查个血气，乳酸，D-二聚体，准备送CT。”
急诊CTA结果出来得很快，影像科报的，肠系膜上动脉主干充盈缺损，大面积小肠缺血改变。
肠系膜上动脉栓塞，已经造成肠道缺血。
问题不在胃，而是在血管。
外科来的人是个副主任，看了CT片子没多说话，一句”准备手术”直接推手术室。女人跟着平车跑，嘴里念叨”刚才还说胃的事，怎么变血管了”，没人接她话。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切了大段坏死肠管，但缺血时间太长了，腹腔里已经是黑的。
术后转ICU，血压一直升不上来，感染性休克，乳酸越来越高。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监护仪叫了。
心率从120掉到80，掉到50，掉到30，QRS波越来越宽，变成了无脉电活动。
“肾上腺素。”
护士推药，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按压。”
ICU的医生跨上来开始胸外按压，手套啪地甩了一声，肋骨在手下嘎吱响。按了三十下，换手，再按。
“两分钟了，评估。”
“无脉，无自主呼吸。”
“继续按，再来一支。”
第二支肾上腺素推进去，心率还是那条直线。
“还是没反应。”
ICU的医生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零点零三分，宣布死亡。”
江北站在ICU门口，半天没有动。
腹痛，腹部柔软，面板显示胃痉挛，他当时接受了这个判断。症征不符四个字教科书上白纸黑字，肠系膜缺血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疼得要死但肚子软，最容易漏诊。他看过那页书，翻过去就忘了。
他忽略了另一种可能。面板读的是器官层面的东西，碰了腹部只读到腹腔脏器的词条，血管里堵的东西它看不见。它还不够深，或者说还没升级到那个层次。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来越沉。
“江北，太平间那边。”刘姐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知道。”
“死亡记录我写，你去交接。”
“嗯。”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手心全是汗。
“别一直想着这件事。”刘姐把记录单收回去，“这种病本来就凶险，栓塞位置不好，就算及时发现，也未必能救回来。”
“我知道。”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福尔马林混着铁锈味扑过来。推开门，老周坐在里面翻本子。
“又来了。”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第二个了。”
“五床的。”
“行，推过来吧。”
男人躺在冷藏柜前面的平车上，白布从胸口盖到脚面，掀开一角看了看，脸色比活着时候白得多，嘴闭着，表情倒比之前平静，肚子还鼓着，手术切口在布下面。
五十二岁，早上吃了一碗炸酱面，随后腹痛，几个小时后死在了这里。
伸手搭在男人肩膀上。
面板出现了，格式没变，但词条不一样了。
【目标 男性·52岁（已故）】
【体格健壮 +1】
只有一条，金色边框在不停闪动。
面板底部浮出一行小字，灰底白字。
“是否摘取？”
以前接触病人，只会看到信息。这样的选项，他第一次见。
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金色词条的边缘。
一股热意从指尖传来，和之前的灼热完全不同。词条脱离面板，化成光点融入他的手指，很快消失。
面板淡了，缩了，最后一闪，没了。冷藏间的灯暗了一度。
眼前弹出一个框。
【词条已入库：体格健壮+1（白）】
【词条库：1/5】
【是否装备？装备后永久提升体质。】
词条库里，多出了一项。
装备后永久提升体质？
江北把手从男人肩膀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常，皮肤正常。但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走，说不清楚，像血液流过的路线比之前清楚了那么一点点。
冷藏间里只剩他和男人。老周的登记本翻开着，最新一行墨迹还没干。
他盯着面板上”是否装备”四个字看了很久。
永久提升体质。
冷藏间很安静，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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