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响了。
脚步声极整齐,五个人踩出同一个节奏,像铁梳子刮过水泥台阶。韩蒙走在最前头,绑着纱布的右手按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笔杆漆黑,笔尖露在外面半寸,泛冷光。
沈墨言站着没动。他胸口渗出的墨珠还在往下滴,但白先生跺完那脚之后,地上的墨花停住了,铺成一片巴掌大的黑渍,没再往谁的方向爬。
门大敞着。倾墨组五个人出现在门口时,韩蒙先看见的是地上那片墨渍,然后是白先生的灰布长衫,最后才是沈墨言。
韩蒙的眼神在沈墨言胸前定了两秒。翰林院三个字正在褪色,从墨黑变成浅灰,又变成惨白。字里的墨跑出来了,字本身在空掉。
"白砚青。"韩蒙认出那老头,"天启书院的人,怎么在这儿?"
白先生没转身,背对着门口说了一句:"我徒弟家。"
"你徒弟?"韩蒙的目光挪到沈墨言脸上,年轻,苍白,瞳孔深处那一丝墨线还没完全沉下去。韩蒙看清了,食指敲了敲腰侧的钢笔。
"他叫什么?"
"沈墨言。"白先生终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对上韩蒙,"墨吏,他是我门下的弟子,三岁开始识字,十五岁能誊清整部《墨经》——手抄本现在还在书院阁楼上放着。"
韩蒙没接话。他侧头冲身后一抬下巴,江勤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台巴掌大的扫描仪。扫描头对准沈墨言的胸口,红灯亮了三秒,哔地一声。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存疑】。
"存疑"不是"虚妄"。倾墨组四个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韩蒙没松。他太清楚这个级别仪器的误差范围了,写"存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有人的成分,也有别的成分,分不清比例。最麻烦的那种。
"墨言。"白先生往前挪了一步,站到沈墨言和倾墨组之间,枯瘦的手背在身后,"把你右手的袖子卷起来。"
沈墨言低头照做。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白先生皱了皱眉,又说了句:"左手。"
沈墨言换了左手卷袖子,露出来的小臂内侧有一片深灰色的印记,模模糊糊的,像写了字又被人用橡皮使劲擦过,只剩下压痕。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三秒,又抬眼看白先生。
白先生长出一口气,扭头对韩蒙说:"虚妄附身不是这样。虚妄上身后,人的文字记忆会被彻底抹掉,自己叫什么都会忘。你看他左手——那是字痕,他写过的字被外力刮走了,但肌理还在。"
"所以?"韩蒙问。
"所以他身上有东西,但他还是人。"白先生顿了一顿,"或者说,那东西在他身体里,还没把他吃完。"
门口的气氛凝住了。沈渡和林秋娘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像两块贴墙的壁纸。
韩蒙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腰间的钢笔抽出来,拧开笔帽,笔尖朝下滴出一滴墨——墨珠落在地板上,跟沈墨言胸口滴出的那些黑渍碰到一起,嘶地一声,像热油溅水。
两股墨交融的地方开始翻涌,几个笔画慢慢浮现出来,又碎掉,又重组。韩蒙蹲下看了三秒,站起来,表情变了一点。
"他在写字。"韩蒙把钢笔帽扣回去,"墨迹在自行组合……他在被什么东西写。"
沈墨言胃里一阵翻涌。被写——这比喻让他整个人发毛。他想起那个梦,舞台上黑色帘幕拉开一半,难道帘幕后面有人在拿笔蘸着他的血在写?
"倾墨组,清场。"韩蒙突然下令,"白老,你弟子我先带走。二区总部有隔离室,他能保住命。"
白先生没动,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带走?"白先生伸出拇指和食指,从自己左胸翰林院的绣字上掐了一下,指尖捻出一点灰白色的碎末,"墨吏大人,他身上的字还没成型。你强行挪他,那东西为了自保会加速书写——等他全身都被写满,你就只能毙了他。你带走他是为了保住他,还是为了提前给他准备一口棺材?"
韩蒙的手指停在钢笔帽上。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跑得很急,带着喘。一个穿黑红制服的年轻墨吏冲上楼,探头看了屋里一圈,直接窜到韩蒙耳边说了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墨言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焚书坑,墨河异常,天启书院,字在往外爬。
韩蒙的脸色变了。他从进门到现在脸色一直铁青,但此刻铁青底下浮出一层白。
韩蒙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墨言。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他全身。
"你昨晚……"韩蒙压低嗓音,"是不是从焚书坑那边回来的?"
沈墨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他昨晚的记忆是碎的,只记得雨,泥路,摔跤,名字。焚书坑这三个字从原主人的记忆深处浮出来——那个地方,他去过。
原主人每天从墨池照顾完师父回来都走那条路。焚书坑在那条路的旁边。
"我不知道。"沈墨言说实话,"我记不清了。"
韩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钢笔重新别回腰侧,冲倾墨组摆了摆手。
"封锁寒砚街整条巷。把二区的'阅卷人'调来——我要当场验他。"
阅卷人。沈墨言在原主人的记忆深处摸到这个词的残影,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白先生没再拦。他只是转头看了沈墨言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本被虫蛀透了的旧书。
"阿言。"白先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等会儿他们让你写字,你就写。写得越丑越好。"
沈墨言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窗外天空上那一条条墨色缎带突然加速流动起来,整个寒砚街的阴影在同一瞬间变深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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