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人到得比预想快。
从二区总部到寒砚街，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这趟只花了十一。一辆通体哑黑的厢车无声刹在巷口，车身侧面喷着两个字：文渊。字是暗红色的，笔画边缘洇开，像没干透的血。
车门滑开。下来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出，三十多或者四十出头，中短发别在耳后，穿一件墨色窄袖外袍，左胸没有翰林院的绣字。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箱，大小跟老式公文包差不多，箱面光秃秃的，一个字没印。
韩蒙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说了句"辛苦"，退开半步让她上来。
女人踩着楼梯到二楼时，沈墨言看清了她的脸。五官很淡，淡到让人记不住。唯一突出的是她的眼睛——眼白偏灰，瞳仁近乎纯黑，像两滴被冻住的浓墨。
"肖砚。"女人自报家门，语气平得像读通知，"我阅卷，你放松，配合就是最好的配合。"
她没看沈墨言，先看了地板上的墨渍。蹲下身，伸出食指蘸了一点，放在拇指上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做完这一套动作，才站起来，目光终于落到沈墨言身上。
从头到脚扫一遍，在左胸几乎褪尽颜色的"翰林院"三个字上多停了一秒。
"手伸出来。"肖砚打开皮箱。箱内衬着丝绒，嵌着三排大小不一的凹槽，躺着纸、笔、砚——全是微缩版，手掌大小，精巧得像某种医疗器具。
沈墨言伸出右手。肖砚从凹槽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米白色薄纸，又取出一支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细毫。纸铺在沈墨言手心，笔塞进他指缝。
"写。随便写什么。一个字就行。"
沈墨言握着笔，纸上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纸面活着的，微温，脉搏一样轻颤。他忽然理解白先生那句话了。写得越丑越好。
下笔。
他故意让手腕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歪七扭八的"一"字。横不成横，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的蚯蚓，起笔重落笔轻，笔画断了两次。
肖砚面无表情地看。纸面上的墨色渗透下去，没入纸纤维深处。她等着。三秒。五秒。纸面慢慢浮出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很快又暗下去。
肖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韩蒙看见了。韩蒙的手已经按上腰侧钢笔。
"再写。"肖砚换了张新纸。
沈墨言这次写了个"人"。比"一"还丑，撇捺长短差了近一倍，收笔处拖出一截多余的墨尾巴。
纸面同样浮红，暗红比上次深了一点。肖砚盯着看了更久，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皮箱盖上，从箱底抽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表面不是光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篆字——比米粒还小，每一个都在原地慢慢旋转，像一群被困在镜面里的蚂蚁。
肖砚把铜镜悬在两张字纸上方十厘米处，镜面朝下。
篆字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沈墨言感到左手小臂内侧那片灰色字痕在发热。那股热顺着血管窜到指尖，指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铜镜底下，那两张丑得不成样子的字纸开始自燃。火是白的，没有烟，纸烧成一个灰白的圆斑。灰烬落在箱盖上，自己堆成一个字——
肖砚低下头读那个字。读完之后，她合上皮箱，站起来，转向韩蒙。
"他身上的字不是外来的。"肖砚说。
韩蒙眉头拧紧："什么意思？"
"字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肖砚看着沈墨言，"他身上那东西……在他里面待了很久。比他以为的久得多。昨晚那场雨只是把字催熟了。"
屋里死静。沈渡在墙角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被林秋娘一把捂住嘴。
白先生站在一旁，灰布长衫的下摆微微晃动。他盯着沈墨言的左手，但什么也没说。沈墨言自己低头看左手小臂，那片灰色字痕的颜色在变深，从灰往灰黑过渡，像天快黑时最后那一层颜色。
"那他是虚妄吗？"韩蒙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肖砚拎起皮箱，转身往楼下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过脸，"他现在是你见过最危险的那种人——他被选中了。字选人，不常见。但每次出现，灰界都会往里塌一块。"
她踩下第一级楼梯。
"你书房里的东西被写出来了，还是你自己在写——这是唯一的区别。他是后者，所以你要么让他写完，要么替他把笔折断。"肖砚的声音从楼梯转弯处飘上来，"折断了，他这辈子再写不出一个字。你选。"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传来车滑门关上的声音。厢车引擎没响，像一块沉默的铁沉在巷底。
韩蒙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沈墨言看着自己左手小臂。灰色字痕已经变得清晰可辨了——那是一个字。笔画很少，结构极简，像一根横梁架在天地之间。
"大"。
白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侧。老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嘴唇几乎没动。
"你刚才写了两张丑字，它让你的骨头长出一个真字来。阿言，你得自己决定——你想写什么？"
沈墨言抬头看窗外。天空里那些墨色缎带已经聚成一股，像一条倒悬的河流，正从焚书坑的方向缓缓朝这边延伸。
楼下传来韩蒙的声音，沙哑、疲惫，像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发出了裂纹：
"……带他回天启书院。"
白先生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一瞬间，沈墨言看见老头的瞳孔深处，有一行极细小的字快速滑了过去。
那一行字写的是：
【书不会烧完。】
但沈墨言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整条寒砚街的灯同时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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