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碎片嵌进韩蒙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没顾得上疼，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摊碎零件。指针炸了，指针居然炸了。
江勤在旁边站着，嘴唇哆嗦半天，没敢出声。其余几个墨吏也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一样。
炸指针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韩蒙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拨开碎片，指腹碾过一片焦黑的金属外壳，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墨臭味，烧透了的墨。
"蒙哥……"江勤嗓子发紧。
"封山。"韩蒙站起来，把碎片收进证物袋，"方圆五公里，只出不进。回总部调'倾墨'组过来。"
倾墨组。那是处理虚妄降临时才动用的编制。江勤头皮一麻，转身就往山下跑。
沈渡和林秋娘一路没敢停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等钻进城区巷子，两人靠着墙大口喘气，雨衣底下全是冷汗。
"他……他到底是不是阿言？"林秋娘嘴唇发白。
沈渡没回答。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卧室门关上之前，那身青衫背后，好像有字在动。
不是绣上去的"翰林院"三个字，是别的。青衫背后的布料底下，密密麻麻的黑痕在游走，像活着的墨虫。
他当时以为自己吓花了眼。
"别回家。"沈渡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去墨池。"
"去找你师父？"
"师父认得阿言。"沈渡攥紧拳头，"他要是真……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师父能看出来。"
巷子里又冷又静，偶尔有早起的邻居开了门，往外泼一盆水，看见他们两个穿着雨衣杵在墙根下，多瞥了一眼，又缩回去。
天还没彻底亮透。
沈墨言蹲在厨房地上发了十分钟的呆。
水渍确实干了，地面干干净净，一丝红痕都没剩下。可"墨在看着你"四个字就像刻进脑子里了，闭上眼还在眼前晃。
他站起来，重新拿了根烤肠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定住。
烤肠在舌尖上散开的味道，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精加工肉的咸香，黑胡椒的微辣。咽下去。胃里暖了。可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个时代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冲到客厅，翻箱倒柜找任何带文字的东西。报纸、信件、书、标签——什么都没有。抽屉里只有几根没削的铅笔，一摞空白的白纸。纸面发黄发脆，但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时代，文字是死的。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写完就留在纸上，像石头沉进水底，翻不出浪花。那天启书院里那些还在写字的人，到底在写什么？
沈墨言后背一凉。
他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疲倦，眼窝青黑，看起来就是个熬了太多夜的普通人。可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久了，觉得瞳孔深处好像有东西在翻涌，一丝极细的墨线从瞳仁边缘滑过去，快得像错觉。
"别自己吓自己。"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沈墨言没有说话。但他看见镜子里自己背后，卧室的门缝底下，一片浓稠的黑正在往外渗。
沈墨言猛地回头。
卧室门口什么也没有。地板是干净的，门缝严丝合缝。再转回去看镜子——镜面上凭空多出一行字，墨迹淋漓，滴着水。
【你写不出字了。】
沈墨言感觉头皮炸了。
他冲进卧室抓起那摞白纸，又拿起一根铅笔。纸铺开，笔尖抵上去。他写自己的名字：沈。墨。言。
笔尖底下什么都没有。铅芯在纸面上划出凹痕，压得很重，但就是没有颜色。他换了一支笔，换了黑炭条，甚至蘸了水用手指去划。纸面被划得起了毛边，一个字都没显出来。
手机——这具身体原主人有一部老式的智能机。沈墨言摁亮屏幕，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键盘底下跳出的字上了屏，然后原地消失，像被一只手从屏幕背面抹掉了一样。
他退出去，发现锁屏上的时间也模糊成了一团。整个手机屏幕正在被墨色缓缓侵蚀，从边缘往中心蔓延。
"砰"的一声，手机黑屏，再也按不亮。
沈墨言坐在床边喘着粗气。床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第二遍，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心跳。他余光扫到书桌上摆着一方旧砚台，砚台里半干涸的墨块泛着暗光。
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舞台上，黑色帘幕拉开了一半。
帘幕后面是什么？
急促的敲门声从客厅传来。
沈墨言一僵。紧接着是女人焦急的声音："阿言！阿言你在不在？开门！"
是林秋娘回来了。沈墨言起身往外走，快到客厅时，他听见门口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急促，跟林秋娘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林秋娘满脸惊恐，沈渡站在她侧后方，眼神躲闪。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左胸同一个位置绣着"翰林院"三个字。
老头直直盯着沈墨言的脸，盯了五秒，又盯他的脚——那双脚上泥巴已经干了，但还是黑黢黢的印子。
老头突然伸手，抓住沈墨言的手腕翻过来看掌纹。指腹粗粝得像砂纸，压在沈墨言脉搏上的力道重得惊人。
"你师父？"沈墨言眉头一皱，他试着从那具身体的记忆里捞出点东西，"白先生？"
老头没应。他松了手，退后半步，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像裂开的砚台底。
"你身上……有字。"
沈墨言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墨汁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青衫左胸处"翰林院"三个绣字开始渗墨。
墨珠顺着布面滚落，滴在地板上，绽开成一朵朵巴掌大的黑花。那些黑花自己会动，像一群饿疯了的蚂蚁，往老头的方向爬。
老头一跺脚。
地板上的墨花同时顿住。
沈渡和林秋娘已经贴着墙退到了门边，脸色惨白。沈墨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正在洇开的墨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那面帘子，他妈的到底拉开了多少？
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两辆漆着黑红色条纹的越野车停在巷口，车门推开，下来五个穿黑红制服的人。
韩蒙走在最前面。他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指间夹着一支灾厄指针的残骸，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敞开的窗户。
"倾墨组到位。"
他顿了顿，眯起眼。
"二楼有墨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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