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已经塌了大半。
“西侧防线失守！！”
“撤离车队还差三秒！！！”
黑色虫潮从缺口涌入，甲壳擦过碎石跟钢筋的声响连成一片，防线下方炸开的火光转瞬被压灭。
“陆时，回来！”
通讯器里有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陆时没有回头。
他站在断开的高架桥上，身后是撤离车队。最后一辆车还卡在封锁线边缘，车窗里挤着孩子，还有老人。
陆时掌心那枚空间核心已经碎的不成样子，压缩在里面的能量不断的往外泄，白光顺着他的掌骨爬上手臂，血肉被烧开，露出焦黑的伤口。
虫群已经扑到近前，腥臭的黏液滴落下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陆时看着它，忽然笑了笑。
空间核心的裂纹彻底蔓延，白光吞没了他的手掌。
“都给我滚回去。”
下一瞬，他向前一步，迎着虫群按碎了核心。
轰-！
空间塌缩。
断桥，虫群，钢筋，血肉和火焰同时向中心拉扯。桥面开始崩解，黑色虫影被压成碎块，爆开的能量沿着城墙缺口扫过去。
陆时最后听见的，是撤离车辆冲出封锁线的轰鸣。
然后是一片安静。
安静的像世界终于死了。
。。。
“陆时！！”
有人在砸门。
“你他妈闹钟响半天了，再不起床，早八真要点名了！！！”
门外的声音年轻，暴躁，带着一种和平年代才会有的无聊跟鲜活。
陆时猛的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宿舍天花板，墙角垂着一小片蜘蛛网。旧风扇转的很慢，扇叶划过晨光，轴承发出断续的轻响。
那声音太轻。
陆时全身的筋肉一下子绷住，手掌压进床单，像在等下一轮爆炸把整栋楼掀开。
楼下有人拖长声音卖豆浆，隔壁寝室外放着短视频音乐，鼓点又急又亮。
陆时躺着没动，胸口起伏的厉害。
空气里有旧书跟洗衣粉的味道。他的胃翻了一下-十年了，他几乎忘了干净的空气是什么味。
指尖蹭过床单，粗棉布干燥，温暖，没有湿冷黏腻。
他抬手摸向腰侧。
空的。
没有战术刀，没有止血针，没有旧枪套磨出的边角。
只有一件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袖。
陆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净，掌心没有硬茧，指骨间没有虫血渗进皮肉的暗褐色。
门又被砸了两下。
“活着没？活着吱一声！！！”
陆时盯着门口，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了。
周野。
前世那个总在急诊室里骂他不要命，最后却死在污染手术台旁边的家伙。
陆时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两份早餐，眉眼间是明显的困倦跟不耐烦。
还活着。
陆时握住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咔哒。”
门开了。
周野刚想开骂，抬头却愣了一下。
陆时站在门内，脸色白的有些吓人，眼睛里却沉着一种让他陌生的疲惫。
像是很多天没睡。
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死里逃生回来。
“你怎么了？”
周野皱起眉，“你小子别吓我，真不舒服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
陆时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周野被他看的心理发毛，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时？”
“没事。”
陆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做了个很长的梦。”
周野“啧”了一声，把早餐塞进他怀里。
“梦到挂科了？至于给你吓成这样？”
豆浆杯外壁凝着水珠，掌心能感觉到温度。
陆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接，是看了一眼封口-有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周野翻了个白眼：“你怕我下毒？”
陆时没说话，接过豆浆。
“今天几号了？”
陆时问。
周野一脸莫名其妙：“九月十七。你手机在桌上，脑子睡没了？”
九月十七。
陆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的回头，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早上七点十二分。
锁屏日期清清楚楚的显示着。
十年前。
距离苏念被献祭，只剩七十二小时。
手机屏幕上方不断跳出消息。
【清江大学公益志愿群】
【青年公益画展志愿者招募开启。】
【本次画展由林凡同学牵头筹办，所得款项将用于清江附院困难患者援助。】
【苏念：有人周末方便来帮忙布展吗？】
看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陆时的手指僵住了。
苏念。
前世苏念死在地下展厅的献祭阵里。她最后对林凡说的是你不值得相信。陆时被一道空间屏障挡在门外，亲眼看着灰线收紧，她倒下去，等砸碎屏障冲进去时，只剩满地断线和一片冷下去的血。
十年了。
他从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学生，活成了废墟里的拾荒者，活成了临时城防军，活成了那个总会留在最后的人。
可到头来，也没能守住该守的人。
“喂？”
周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手机都快被你盯穿了。苏念？”他挤了挤眼，“人姑娘找你帮忙布展，你在这发什么春？”
陆时回过神，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立刻给苏念打电话。
想让她离开清江。
想让她躲到任何林凡找不到的地方。
前世的失败，不是因为苏念没有躲。
是因为林凡盯上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
他找的总是同一种人-最缺乏退路，最容易接受帮助的人。
他从不强迫任何人收下。
他只是总站在每个人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递出一只看起来毫无代价的手。
他们只会记得，林凡确实帮过自己。
于是他们感激。
于是他们信任。
于是他们把更多人生交出去。
而苏念最看不得这种事，最后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陆时按下苏念的头像。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失控。
“嘟。”
“嘟。”
“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隔着十年废墟敲回来。
“喂？”
电话接通。
女孩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晨起时的微哑。
陆时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发热。
她还活着。
不是献祭阵里冰冷的尸体。
不是前世他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时，再也抓不住的人。
是现在这个会问他“怎么不说话”的苏念。
“陆时？”
“嗯。”
他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在哪？”
苏念似乎笑了一下。
“刚到画室。怎么了？你今天不是有早课吗，突然查岗？”
“别参加画展。”
陆时说的太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
“。。。你从来不这样。”她的声音低下来，“说吧，我听。”
“林凡不对劲。”
“林凡？”
苏念的声音多了几分疑惑，“他怎么了？”
陆时张了张嘴。
他知道太多。
知道林凡会做什么，知道苏念会死，知道未来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可这些话说出口，除了把苏念吓坏，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未来已经开始变了。
手机上显示的画展日期，比前世提前了一天。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公益画展在九月二十一日。
现在却是九月二十日。
一天的偏差，就足够让很多布局全部失效。
未来记忆不是判决书。
只能是方向。
“我现在没证据。”
陆时低声说，“但你先答应我，这几天不要单独接受他的药物，资金，或者任何需要签字确认的帮助。”
苏念没有立刻答应。
她一向温和，却并不盲从。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时看向窗外。
清江大学的校园沐浴在晨光里，操场上有人跑步，远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
这是末日前最普通的一天。
也是他前世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
“给我三天。”
“三天后，我给你能验证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好。”
苏念没有追问，只说：“我暂时不签东西，也不会单独见他。不过，陆时，你也别一个人乱来。”
陆时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很久。
周野靠在门边，啃着包子，表情复杂。
“你俩这是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
陆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还很干净。
没有握过枪，没有沾过虫血，也没有在废墟里挖过同伴的尸体。
可他知道，三天后，林凡会站在聚光灯下，把善意说的比谁都漂亮。
而苏念会成为他献祭阵中最重要的一环。
“周野。”
陆时忽然问，“如果有一种药，能救人，但代价没人说的清，你会让患者用吗？”
周野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
“你大清早把我拦门口就问这个？”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有效归有效，能不能用是两码事。副作用都没搞清楚就往人嘴里塞，那不是救人，是投毒。”
“问完了？问完我实习去了。”
陆时点头。
这就是周野。
哪怕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骨子里还是那样的性格。
“你先去医院实习。”
陆时说。
周野眉头皱的更紧：“你呢？”
“我去找点东西。”
“找什么东西，早课不上了？
要我给你请假吗？”
陆时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的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额发滴落。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那张二十岁的脸。
年轻，疲惫，眼神中的煞气却不属于这个年纪。
陆时正在想着怎么杀了林凡
就在这时，左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下头。
苍白皮肤下，一圈灰白色的痕迹正一点点的浮现。
像一枚没有闭合的圆环。
圆环边缘细的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仿佛有一条不存在的锁链，正从他的骨头里一点点勒紧。
陆时盯着它。
前世，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下一刻，灰环轻轻一震。
一道没有情绪的念头直接掠过脑海。
【异常规则已接触。】
【秩序扫描开启。】
【当前范围：五十米。】
陆时没有听见声音。
那更像某种冷漠的事实，被直接塞进他的意识里。
他抬头望向镜子。
灰环之中，映出六根极淡的细线。
它们穿过墙壁，穿过楼层，向城市不同方向延伸。
灰环没有显示具体位置，只显示六道债务痕迹的牵引方向。
其中有一根最短。
指向艺术中心的方向。
灰环猛的收紧，六根细线同时颤动。
一行信息直接映入意识。
【检测到范围内存在掠夺型系统：气运献祭系统（未完全激活）】
【吞噬条件：法则证据闭环 ≥ 60% / 宿主失格 / 系统越界】
【当前吞噬进度：0%】
【气运债务链已绑定：宿主林凡】
【宿主死亡触发债务即时结算，被标记之人本源永久流失，载体存活率为零】
陆时的念头一转
看来这六个人都还有救。
那就不能直接杀了他。至少现在不能。
以苏念的性格，如果知道我为了救她罔顾他人性命，这辈子都不可能理我。
他比谁都想把林凡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可他不能为了报仇，做自己和苏念最痛恨的那种人。
陆时站在洗手台前，指节缓缓攥白。
灰环再次微微震动。
【宿主在吞噬未完成时死亡，系统会脱离并绑定新宿主】
陆时盯着镜中那双冷下去的眼睛，良久，才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就找证据。”
“事过必定留痕，我不相信林凡能做得天衣无缝。”
他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出卫生间。
周野已经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没事？”
“没事。”
“行。”
周野把钥匙揣进口袋，“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又一个人闷着。”
陆时点头。
门关上。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黑色便笺，翻到。
他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九月十七日，重生，苏念存活，林凡献祭局提前，六名受害者仍在，未来已出现偏差。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落笔。
第一目标：找到空间古戒。
前世，空间古戒曾在清江旧货市场出现。
那是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旧戒，内部却封着一滴来历不明的暗红血液。
前世发现它的用处时，已经是末日第三年。
而现在，它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有了它，他至少能得到一立方米储物空间，以及几次十米内的短距挪移。
不够强。
甚至不能正面和林凡拼命。
但足够让他主动走进危险，再活着出来。
陆时合上便笺，拿起手机和外套。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公益志愿群里，林凡发出了一条新消息。
【林凡：画展筹备期间，如有同学遇到经济跟医疗上的困难，可以私下联系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帮忙。】
消息下方很快刷出一排感谢，还有点赞。
陆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凡，你不是喜欢帮助人吗？”
这一次，他会亲自接下这份帮助。
然后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债，把你藏起来的每一笔账，全都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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