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大学东门外的流浪动物救助站九点开门。
陆时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这是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墙面刷的很新,玻璃窗上贴满了领养信息,最上面印着一行字:愿每一次伸手,都能接住一个生命。
陆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前世,林凡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
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手忙脚乱的给一只花猫换药。那猫明显不配合,爪子死死的扒住桌沿,一包药棉被蹭到了地上。
“同学,领养还是做志愿者?”女生抽空抬头问。
“志愿者。”陆时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给她看公益群里的招募消息。
女生立刻笑了:“那正好,今天人手特别缺。后面有几只刚接回来的猫狗,笼舍也得清理。你先填个登记表,林凡学长一会儿就下来。”
登记表放在柜台上,姓名,院系,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
陆时拿起笔,余光扫过桌角另一沓文件-《清江公益医疗援助计划》。
那是基金会的受助登记表。封面没有姓名,只有编号。表格内页却把一个人的人生拆解的明明白白:家庭收入,债务状况,病史,亲属关系网,近期最迫切的需求。。。
甚至还有一栏,叫“最在意的人或事”。
前台女生看到他的视线,顺手把那摞文件往抽屉里一推。
“这个不能看,都是受助人的隐私。”
“明白。”陆时平静的应着,笔尖都没停一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要做什么?”
“先去后面帮忙吧。”女生指着走廊尽头,“有只小狗昨晚刚送来,情况不太好。救助站的兽医上午在外面做绝育回访,十点前赶不过来。”
陆时点头,直接就往后院走去。
救助站的后院搭着几排铁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潮湿毛发跟廉价猫狗粮的复杂气味。几只猫警惕的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就竖起了耳朵。
最里面那间隔离笼前,正围着两个人。
笼子里,一只黑白小狗后腿一个大口子,深得快看见骨头,皮肉外翻,血浸透了软布,呼吸很急。
“车呢?”女人额头冒汗,“不是已经联系了?”
小狗挣了一下,新血又渗了出来。
陆时蹲下按住小狗:“哪家医院?”
“城南爱宠,要做手术。”志愿者语速飞快,“但是需要两千押金。”
陆时抬起手腕-九点二十七。
前世今天,林凡救了只叫“团团”的流浪狗,救助视频在学校公益号爆了。他抱着血狗冲进医院的镜头晃的厉害,评论区全在夸他善良,夸基金会做实事。
林凡需要一次被看见的救援,也需要一群因此更加信赖他的观众。
今天,陆时不是来搅局的。
他要让林凡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亲手接住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钩子。
“我先垫吧。”陆时站起身。
男志愿者愣住了:“你有两千?”
“现金不够,但能先付一部分。”他抽出钱包。
两千四百块,正好是那枚空间古戒的价。旧货市场的老板已经给他留着了,一口价两千四,少一块都不卖,下午去取。
陆时抽出十四张红票子,递给男志愿者。
“你们先打车送过去,让医院那边给我留个付款记录。剩下的押金,我想办法。”
“可你是新来的。。。”中年女人看着他,声音都在发颤,“这钱不能让你一个学生出啊。”
“先救狗。”陆时的语气没得商量。
男志愿者还想说什么,纸箱里的小狗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一咬牙,接过现金,抱起纸箱就往外冲。
中年女人也赶紧跟上,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同学,你叫什么?”
“陆时。”
“这钱,我们救助站一定还你!!!”
陆时没有回答。
他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走到墙边的水龙头前,拧开,冲洗着刚才不小心沾上的血渍。冰凉的水流冲开掌心的暗红,顺着排水沟流走。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好心。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小狗送走了?”林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陆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
林凡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他走的不快,视线先是扫过地上的几点血迹,最后精准的落在了陆时那只空了大半的钱包上。
“送医院了。”陆时答道。
“押金谁付的?”
“先凑了一部分。”
林凡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你垫的?”
“嗯。”
“你今天第一次来,就替救助站垫钱?”他的语气挺温和,可每个问题都像***术刀,在小心的剖析着陆时。
他在确认,这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有预谋的表演。
陆时抬眼,平静的说:“狗快不行了,我既然来做志愿者,自然不会站旁边先算笔账,看值不值。”
林凡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意到陆时手上没完全洗净的血痕,视线又落回那只被捏的有些变形的钱包上。
过了一会,他问:“你原本有急用?”
陆时没立刻回答。他先把钱包收好,才开口说:“下午约了人买件东西。”
林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条微信,备注是“妈”。
他指尖快速回了两个字“在忙”,又补了一句“晚上回去吃饭”,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对陆时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妈总催。”
“买的东西对你很重要?”
“可能错过了,就没了。”
他这话说的很平淡,没有半点求助或者抱怨的意思,更像是在努力压着一股不甘心。
“差多少?”林凡问。
陆时抬头看他,语气很淡:“不用。”
“你先回答。”
“一千。”
林凡没有立刻掏手机。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陆时面前,两人离的很近。
“你今天来救助站,是因为看见招募消息,还是因为算到这里会缺钱救狗?”
这话问的轻飘飘的,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扎人。
陆时垂下眼,看着隔离笼里那只缩成一团的狸花猫。
“我不知道狗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来?”
“想看看你帮过的人,到底过得怎么样。”
后院瞬间安静下来。林凡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一下。
陆时继续说:“你在群里总说,帮助不是一次性的,要关注后续。既然你这么在意,我想来学学。”
“那学到了什么?”
“学到很多人,等不起所谓的流程。”他抬起头,看着林凡的眼睛,“也学到,真正想救人的人,通常不会先问对方值不值得。”
这话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架他,直接把他架在了自己亲手搭的那个大善人的高台上。
他若不管,那他这个大善人的人设就崩了。
他若要管,就必须将这份“帮助”落到陆时身上。
这不是求助,这是阳谋。陆时拿林凡最在乎的名声,逼他自己做选择。
林凡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笑了,脸上的僵硬又化开了:“你对我,好像误会很深。”
“是吗?”
“不过没关系。”林凡拿出手机,“人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你今天替救助站垫的钱,基金会可以全额报销。”
陆时没动。
“那是报销,不是帮忙。”
林凡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他。
陆时语气平稳:“我不想让救助站欠我,也不想拿救狗的事当人情。你要按流程报销,钱直接进救助站的账上就行。”
他把那条最安全,也最官方的路给堵死了。
走报销,这事就跟林凡个人没关系了,他们俩也搭不上线。林凡想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就只能自己掏钱。
林凡听懂了。
他没有马上转账,反而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了:“陆时,你好像很抗拒欠别人什么。”
“我不喜欢算不清的账。”
“一千块而已,也要算清?”
“越小的账,越容易被人忘掉。”
这话一出,两个人之间那层客气的氛围终于裂了。林凡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盯着陆时,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年轻脸庞上,看出点什么来。
陆时没有躲闪。
前世,他见过林凡站在献祭阵法前的样子。那时,林凡的手腕爬满诡异的黑色纹路,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语气却冷得像冰:“我帮了你们,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回报?”
现在他走的每一步,都悬的很。
“算了。”陆时先移开了视线,仿佛妥协,“下午那件东西,不买也行。”
他转身就要去拿清洁工具,动作很干脆。
“等等。”林凡却叫住了他。
陆时停下脚步。
林凡重新拿出手机,这一次,他的语气不给人拒绝的余地:“报销归报销,那是救助站的事。你垫了钱,不能让你个人吃亏。至于你下午那件东西,我个人补你一千。”
陆时没有立刻拿出收款码,而是反问:“算借的?”
“不算。”
“那还款期限?”
林凡盯着他,语速放的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多疑的小动物:“你不是说,不喜欢说不清的账吗?那我现在就说清楚。这笔钱,不用还。你今天救的是一条命,我帮你留住一次机会,仅此而已。”
好一句“仅此而已”。
陆时没说话,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立刻调出收款码,而是先看了一眼林凡亮着的手机屏幕。
个人账户,没有基金会抬头,也没有需要额外确认的链接。
林凡注意到他的视线,笑意没变:“放心,个人转账,没有附加条款。”
陆时没接话,这才调出收款码,递到他面前。
林凡扫了一下。手机震了震,提示音响起。
【到账:1000元。】
声音落下的瞬间,陆时只觉得左腕猛的一沉,一股冰冷的束缚感从皮肤下冒了出来。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灰白色环痕显了出来,然后,一根无形的灰色细线从手机的到账记录中钻出,紧紧贴上他的手背,直接穿进了林凡的左腕袖口。
那细线是灰败的,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但陆时能清晰的感觉到,它已经扣上了。
林凡对此一无所知。他收起手机,表情很自然,甚至还追加了一句:“真不够的话,可以继续找我。”
陆时抬头,嘴角很淡的弯了一下:“一千,够了。”
林凡也笑了。
两人站在后院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一个以为自己终于钓住了新的猎物。
另一个,则亲手将一枚致命的钩子,刺进了对方最引以为傲的规则核心。
十点零五分,医院打来电话,小狗伤口处理及时,但后续治疗费仍有六百缺口。林凡接过电话,直接报出基金会的对公账户,处理的干净利落。挂断后,他还拍了拍陆时的肩膀。
“去前面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
陆时点头,转身离开,没多停留。他走出救助站,直接拐进了街角的打印店。
银行流水,转账截图,到账通知,救助站的定位跟当前时间,所有电子记录都被他全都打印成了纸质文件。
他又买了一个新的文件袋,将银行卡,旧手机卡,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上午所有行程的纸质记录全都装了进去,在封口处用黑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这笔钱,在规则闭环之前,绝不能退。
刚走出打印店,手机又震了。
支付受限,二手平台同步冻结资金担保。
投诉源于三个月前一笔二手相机交易,陆时毫无印象-那账号曾被盗,他当时没在意。
他从没买过相机,更没申请退款。
被盗账号,伪造交易,突发风控,构成了让他错失古戒的完美闭环。
如果他现在一慌,想起林凡那句“不够可以再找我”,那么第二笔“帮助”就会顺理成章的发生。
陆时望着屏幕,抬手按住左腕,那根无形的灰线已经从到账记录,延伸到了此刻的投诉编号上。他将那两份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在一起,左腕灰环微微发烫。
纸面上没有出现文字,只有一道灰色的折痕慢慢出现。折痕的一端,压着林凡转来的一千元;另一端,则压着被冻结的账户和即将被夺走的交易机会。
第一笔因果,已经完整成立。
陆时将一切收好,拨通了周野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野那头传来医用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有事快说,我刚下手术。”
“林凡基金会往附院送过什么药?”
周野顿了顿:“你又查他做什么?”
“帮我查药物效果,还有用药者后续的神经指标和意外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异常重合。”
“把药名和编号发来。”周野语气发沉,“我只能查权限内的资料,别碰患者隐私。”
陆时应了一声。
周野又补了一句:“附院有个电子鉴定员,叫许砚秋。真查到设备记录或者终端数据被动过,再去找他。”
“现在还不行,证据不够。”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断后,旧货市场的摊主发来消息:【老板,东西有人问了。你要是真想要,下午最好早点过来,不然我不留。】
陆时打开钱包,里面剩下的一千元现金,加上线上被冻结的一千,已经没法应付任何意外了。
腕间的灰线似乎收的更紧了。
透过救助站的玻璃门,他能看到林凡正在跟志愿者说话,左腕袖口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似乎亮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气运,正顺着那根无形的灰线,慢慢流进林凡身体里。
第一笔债已经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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