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雾城，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下午五点四十分，长途客车缓缓驶入汽车站。车轮碾过积水，在灰色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林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栋栋陌生的高楼，直到司机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屏幕上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新的消息。
林川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从座位下面拖出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黑色背包。
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两件换洗衣服，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出车站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雾城的天空依旧阴沉，远处的高楼被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着。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出租车司机不断招呼乘客，路边便利店的灯牌也陆续亮了起来。
林川站在人群里，从背包最里面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甚至有些发黄。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临江路，槐安巷17号。”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内容。
林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重新把纸折好。
这个地址，他保存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父亲离开家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人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雾城。
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又在这里见过什么人，没有人知道。
后来母亲整理旧东西时，在父亲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里发现了这张纸。
林川一直记得母亲把纸递给自己时说的话。
“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反而更好。”
那一年他十九岁。
他没有来。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
当然，寻找父亲并不是他来到雾城唯一的原因。
一个月前，他工作的公司突然宣布裁员。
林川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工牌就已经失效了。
工作没了，租住的房子月底到期，银行卡里的余额也没有多少。
与其继续留在原来的城市，不如换一个地方。
于是，他买了一张前往雾城的车票。
没有计划，也没有告诉太多人。
像是重新开始，又像是来完成一件拖延了七年的事情。
“帅哥，去哪？”
一辆出租车停在林川面前。
司机摇下车窗问道。
“临江路。”
林川拉开后门坐进去。
司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临江路哪一段？”
林川迟疑了一下。
“槐安巷17号。”
司机原本正在调整导航，听见这个地址，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川一眼。
“槐安巷？”
“对。”
“你确定？”
林川有些奇怪。
“怎么了？”
司机摇了摇头。
“没什么，那地方比较老，现在很少有人过去。”
导航启动以后，车子驶离汽车站。
一路上，林川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城市。
雾城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安静。
主城区到处都是车辆和行人，高架桥从楼宇之间穿过，巨大的广告屏不断变换着画面。
车子行驶二十多分钟后，窗外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
高楼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居民楼。
墙壁斑驳，窗户外面挂着晾晒的衣服，街边的小店也明显比市中心陈旧许多。
又过了十分钟，司机把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街口。
“里面车不好进去。”
林川付了车费。
下车之前，司机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找人的话，最好白天来。”
林川回头。
“为什么？”
司机却只是笑了一下。
“里面路不好找。”
出租车很快消失在雨后的街道尽头。
林川站在路口，看见旁边立着一块已经生锈的蓝色路牌。
槐安巷。
巷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窄。
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旧楼，很多店铺已经关门，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
林川沿着门牌号慢慢往里面走。
3号。
7号。
11号。
15号。
然后，他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拆迁留下的空地。
17号不见了。
林川皱起眉头。
他又确认了一遍纸上的地址。
没有写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十七号？”
林川回过头。
面馆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穿着灰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
“您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林川看了一会儿。
“你姓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川更加疑惑。
“林。”
老人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林什么？”
“林川。”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
老人沉默了足足几秒。
随后，他转身走进面馆。
“进来吧。”
林川没有动。
“您认识我？”
老人背对着他说：
“不认识。”
“那您怎么……”
“但是以前有人告诉过我。”
老人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找十七号，就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林川怔住了。
街道上忽然驶过一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那张纸。
“谁告诉您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片刻后，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铁盒被放在桌上。
铁盒上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把已经生锈的小锁。
老人把它推到林川面前。
“七年前留下的。”
林川看着铁盒。
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留下它的人是谁？”
老人抬起头。
“他说自己姓林。”
林川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起来。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他盯着那个铁盒，过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盒子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川拿出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
“别打开那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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