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道积了灰的蛛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叫苏远，是个在写字楼里加班的普通人，昨晚刚因为一份方案改了七遍而头疼欲裂；另一个声音却絮絮叨叨地说，他叫苏澈，陈国宛丘苏氏子弟，今年十五，父亲苏缙两年前病故，母亲沈氏半年前也跟着去了，如今家里只剩一个老仆苏伯，薄田三亩，老宅一间。
两个声音缠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苏澈闭上眼，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墙、木窗、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案，案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一只粗陶碗。窗外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夹着一股牛粪和干草的气味。
他沉默了很久。
"……真穿了。"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板。
他不算太慌。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理素质好得出奇。加班到凌晨三点能笑着给领导回"好的收到"，出差途中接到分手电话能面不改色地改签机票。穿越这种事，他在小说里看过几百遍，早就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真到了那一天，先别急着装逼，先确认自己活没活下来。
现在确认了。活是活着，就是这身子骨实在不怎么样。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手背青白，指节细瘦，肋巴骨一根根贴着皮，活像一根被抽干水分的柴火。胸口闷闷地疼，喉咙里发苦，是病还没好利索的样子。
原身的记忆碎片一段段浮上来。苏澈皱了皱眉，慢慢梳理。
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叫苏澈，陈国人。陈国是舜帝后裔的封国，都宛丘，地方不大，夹在楚国和郑、宋之间，这些年被楚国的兵祸来回碾压，早就没了当年位列十二诸侯的体面。苏氏本也是宛丘有头脸的士族，祖上做过陈侯的卿大夫，可惜传到苏缙这一代已经败落了。苏缙是个老实人，读书读到四十岁，只混了个不上不下的官身，家里攒下点薄田，还没来得及给儿子攒下前程，一场寒疾就没了。沈氏操持完丈夫的丧事，没撑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一个跟了苏家两代的老仆。
苏澈动了动手指，觉得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原身的记忆里，最后一段是两天前在族学里被堂兄苏杼推了一把，一头撞在门框上，当场昏过去，抬回家就发了高热。大夫说是惊悸加风寒，灌了几副药，命是捡回来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族学……堂兄……"苏澈念着这两个词，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他苏远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心没见过。原身记忆里那位堂兄苏杼，还有那位打着"代管产业"旗号的叔父苏元，是人是鬼，他心里门儿清。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苍老和焦急的呼唤："小郎君？小郎君可是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还卧着半个鸡蛋。老者看见苏澈坐在床上，眼眶一红，颤声道："谢天谢地，小郎君总算醒了。大夫说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老奴这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这是苏伯。苏澈的记忆里，这老人跟了苏家两代人，父亲在世时叫他"阿伯"，母亲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阿澈就托付给你了"。
苏澈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烂，米香很足，那半个鸡蛋更是稀罕物件。他知道，这多半是苏伯拿自己攒的月钱换来的。
"苏伯，"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声音还有些哑，"我昏了几天？"
"三天了。"苏伯在他床边蹲下，絮絮叨叨地说，"头两天烧得人事不省，可把老奴吓坏了。昨儿个夜里才退了热。小郎君饿不饿？老奴再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苏澈摇头，想了想，问，"族里，有没有人来过？"
苏伯的脸色一僵，笑容敛了几分，低着头支吾道："……二房那边，元老爷遣人来看过一趟，说是……说小郎君病着，田里的事就先别操心了，他那边替您照看着。"
苏澈心里冷笑。照看？怕是照看到他自己口袋里去了。
他没戳破，只是又问："母亲留下的那卷田契，现在在谁手里？"
苏伯浑身一颤，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才低声道："……半年前夫人病重时，元老爷来过一趟，说是帮衬着办丧事，把契书……借走了。夫人那时病得糊涂，是签了字的。老奴拦不住……老奴没用……"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苏澈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床头，看着窗纸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说："苏伯，我爹娘葬在哪？"
苏伯一愣："……城东苏氏祖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去上炷香。"苏澈说，"顺便，把我家的家谱，找出来给我看看。"
苏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看家谱，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苏澈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鸡鸣犬吠，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春秋。陈国。宛丘。
他前世读过很多书，脑子里那点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像一锅沸水一样翻涌着：孔夫子还在鲁国讲学，吴越争霸正打到白热化，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大概也就这几年的事；而更远的西方，那位骑青牛的老子，还没有出函谷关。至于封神……那是商周之际的旧事，距现在少说也过了四五百年。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洪荒流小说里，把这段时间叫做"西游大劫前夕"：佛门东传的暗潮还没涌起来，道门气运正盛却隐隐见衰，天庭、地府、灵山各自打着算盘，圣人归隐不出，只留化身在三界落子。而再过几十年，东胜神洲花果山上，会有一块仙石孕育出一只石猴；再过几百年，那猴子会大闹天宫，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然后护着一个和尚，走完那条从长安到灵山的路。
他熟读西游，熟读封神，熟读洪荒。他知道这个世界藏在烟火之下的另一面：天上有三十三重天，地府有十殿阎罗，西天有灵山诸佛，而这人间，不过是圣人对弈的一方棋盘。
可惜，他知道归知道，眼下这具身子连跑两百步都要喘。
苏澈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别人穿越要么天降系统，要么身负异宝，再不济也是个"废柴逆袭"的模板。他倒好，穿成一个无父无母、家徒四壁、还被人惦记着那点祖产的病秧子，手里唯一的"金手指"，就是脑子里那些别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未来"。
不过苏澈不慌。他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前世在公司里，他是出了名的"稳"——方案被毙七遍，第八遍照样交得漂漂亮亮；项目黄了，他能笑着复盘出三条退路。穿越也一样：先活下来，再谋别的。
他把那点念头压下去，重新躺回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开始盘算眼前的账。
第一，身子要养。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底子太差，什么事都干不成。
第二，家产要守。田契地契在叔父手里，不拿回来，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第三，也是他想得最远的一条——这个世道，到底是"人"说了算，还是"仙"说了算？他前世读的那些东西里，神仙高高在上，凡人生死由天。可如今他亲眼躺在这个世界里，窗外的鸡鸣狗吠都是真的，那所谓的"仙"，所谓的"妖"，到底藏在哪里？
他想，等安顿下来，或许该出去走走。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些他前世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值得亲眼去看一看。
他熟读西游，熟读封神，熟读洪荒。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每一张底牌。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五岁、病恹恹的没落士族少年，手里攥着三亩薄田和一间老宅，还有个虎视眈眈想吞他家产的叔父。
苏澈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苏远，别急。你最大的底牌不是身体，不是家世，是脑子里那些别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你先活下去，把这具身子养好，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然后……
然后做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个世界的天，比他前世看到的要深得多，也高得多。
天光渐亮。门外传来苏伯的声音："小郎君，香备好了，家谱也翻出来了。"
"来了。"苏澈应了一声，下床穿鞋。
他先扶着墙在屋里走了两圈，确认自己不至于走两步就晕，才推开木门。院子里，苏伯正蹲在墙根下择菜，听见动静，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小郎君，粥在灶上煨着，趁热喝。"
苏澈应了一声，却先没去喝粥。他走到院子角落那口老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井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却也把最后一点昏沉洗了个干净。
他直起腰，看向院墙外。远处，宛丘城头的烽火台隐约可见，在晨光里立成一道沉默的影子。城下是层层叠叠的屋瓦，炊烟正从千家万户升起来，混着晨雾，把整座城罩在一片朦胧里。
苏澈望着那片烟火，心里默默盘算着几件事。他想好了，等身子养利索，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家底摸清楚，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第二件事，是找个由头出趟远门——楚地、宋国、郑国，哪里都行，他总得亲眼看看这个时代，才知道自己那点"先知"，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
十五岁的少年苏澈站在门廊下，望着那座烽火台，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满目烽烟不见天……这乱世，怕是要来了。"
苏伯在墙根下听见了，没听懂，只当小郎君在念什么诗文。他笑着摇摇头，继续择手里的菜。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说完的第三个月，楚国的战车就碾过了陈国的边境。而更远的地方，在西方函谷关的方向，有一位骑青牛的老人，正朝着这个乱世，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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