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的病养了半个月，才算能下地走动。
这半个月里，他没闲着。白天在院子里慢慢溜达，把身体活动的底子养起来；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把那卷家谱翻来覆去地看，又让苏伯把他爹生前留下的书简、信件都翻出来，一样一样地过。
苏伯起初还纳闷，后来见他看得认真，也就由着他。老人蹲在院子里补衣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那盏灯，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小郎君大病一场，好像忽然长大了。
苏澈确实在"长大"。他在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家、这个时代、这具身体手里所有的牌，一张张摸清楚。
家谱上记着：苏氏自周初受封于陈，世代仕于陈廷，最风光的时候出过两任上卿。可惜这三百年来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祖父那辈，家业已经败了大半；父亲苏缙守着祖上那点余荫，勉强撑着一个"士"的名头，到头来也只留下三亩薄田、一间老宅和满屋子书。
田契的事，他也摸清了。那卷契书一共两样：一样是宛丘城外三亩水田的契书，另一样是城内这处老宅的地契。半年前母亲病重，叔父苏元借着"替寡嫂操持丧事"的名义，把两样契书都"借"走了，说是等丧事办完就归还。结果丧事办完，苏元不提这茬；母亲也走了，更没人提了。
苏澈靠在案边，手指轻轻敲着竹简，心里盘算。
三亩水田，一年产出有限，也就够两个人吃用。真正要紧的是这处老宅。老宅虽然破旧，但地段好，在宛丘城里的南街，离市集不远，若真要变卖，少说也值几十金。苏元打的什么算盘，明摆着：拖，拖到没人提，这宅子就成了他二房的。
"苏伯，"他忽然开口，"叔父家，如今谁在操持？"
苏伯放下针线，想了想："元老爷早年也得过一官半职，后来辞了，如今在城外庄子上住，城里的宅子给了大爷苏杼住着。大爷……比小郎君大三岁，去年娶了妻，娶的是城东王氏的女儿。"
苏澈点点头。苏杼，就是推了他一把、害他病了三天的堂兄。
"明天，"他说，"我去趟族学。"
苏伯一愣："小郎君，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好了。"苏澈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病根子断了，得把门户立起来。要不然，再过两年，这家里还剩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第二天一早，苏澈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用布带束好头发，出门往族学去。
宛丘不大，从南街走到族学，不过两刻钟。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浆的、赶车的，烟火气十足。苏澈走得不快，一路看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座城看着太平，可陈国的国势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前年楚军打过来，宛丘闭城三月；去年宋国又来过一次，抢走一批粮食。城里的百姓早就不指望陈侯，各人只管各人的一日三餐。
族学设在苏氏祖宅东跨院，一间大屋子，摆着几排矮案。苏澈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苏氏子弟，看见他进来，都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苏澈？"坐在上首的一个青袍青年抬起头，正是堂兄苏杼。他放下手里的竹简，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苏澈一圈，"病好了？听说你烧了三天，我还当你要躺到入冬呢。"
苏澈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最末一张空案前坐下，神色平静："好了。来听课。"
苏杼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翻手里的书。旁边几个子弟交换了几个眼色，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他爹娘都死了，田契又在二房手里，他还有心思来念书？""念书又有什么用，家都守不住。"
苏澈充耳不闻，自己翻开案上的竹简，一字一句地看。他前世没系统学过古文，但原身的底子在，那些字连蒙带猜能读个大概，再结合记忆，倒也不算吃力。
没过多久，教书的先生来了。先生姓周，是苏氏从外头请来的儒生，年纪不小，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讲了半篇《诗》，又让子弟们各自背诵。轮到苏澈时，他站起来，把那几句背得一字不差，末了还补了一句："先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是治学要像治玉一样反复打磨，学生以为，治家、立身，也是这个道理。"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个苏家小郎君，往日里病恹恹的，话都不多说半句，今日怎么像是开了窍？老先生捋着胡子，赞了一句："善。能举一反三，是读书的料子。"
苏杼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低低哼了一声。
他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合上竹简，站起来，走到苏杼案前。
苏杼抬头："做什么？"
"堂兄，"苏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屋子人都听见，"我父母留下的田契和地契，还在叔父手里。如今我病也好了，该把契书还回来了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杼脸色微变，随即嗤笑一声："什么契书？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你娘在世时，亲自托给我爹保管的，说怕你年纪小，守不住家业。怎么，如今你要拿回去？"
"我娘托叔父'保管'，"苏澈不紧不慢地说，"那请问堂兄，是保管，还是没收？我娘可立过字据，说过什么时候归还？"
苏杼被他问得一噎。他没想到这个一向病恹恹、见人就躲的堂弟，今天忽然像换了个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你……"苏杼脸色涨红，"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我是在跟堂兄讲理。"苏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契书在我娘名下，我娘不在了，我是她唯一的儿子，该由我承继。叔父若是替我保管，自当归还；若是另有打算，那咱们就去族老面前，把话说清楚。"
满屋子的子弟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苏澈这是要跟二房撕破脸啊。
苏杼握着竹简的手紧了又松，半晌，他冷笑一声："好啊，你翅膀硬了。行，你要契书，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苏澈，我爹那是看你可怜，替你守着你那点破家产，别不识好歹。"
苏澈微微一笑："那就劳烦堂兄带句话：三日之内，若契书不还，我便去求见族老，请族老做主。苏氏好歹也是宛丘士族，族规里写着'侵夺孤产者，逐出宗祠'，堂兄应该比我更清楚。"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苏杼脸色铁青，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终究没再开口。满屋子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交锋，这个病恹恹的堂弟，赢了。
苏澈坐在案后，手里的竹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出了汗——他前世是坐办公室的，不是吵架的，刚才那番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晚上。
但他面上一点也没露。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露怯就是输。
回去的路上，苏伯跟在后面，老远就咧着嘴笑："小郎君，老奴刚才在墙根下都听着了，您可真是……您可真是……"老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搓着手。
他絮絮叨叨："老奴活了六十多年，看着苏家从人丁兴旺到门庭冷落，最怕的就是小郎君撑不起门户。如今看您这样，老奴就是明天闭眼，也对得起老太爷和老爷了……"
"苏伯，"苏澈打断他，语气放软了些，"您别说什么闭眼不闭眼的。我爹走了，我娘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们爷俩，您还得看着我成家立业呢。"
苏伯眼圈一红，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是是是，老奴看着小郎君成家立业……"
苏澈见他这样，心里也泛起一点酸涩。他前世父母早逝，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多了个唠叨的老仆，反倒让他这个"外来客"，第一次对这个时代生出了些归属感。
"苏伯，"苏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契书拿回来之前，先别高兴太早。叔父不是好相与的，他肯定不会乖乖还。"
苏伯脸上的笑一收，忧心道："那……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苏澈笑了笑，目光越过街巷，落在城头那座沉默的烽火台上，"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个活法——这乱世里，守着三亩薄田，本就不是什么好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伯听不懂，只觉得小郎君今天说话，句句都像带着深意。
当天夜里，苏澈没急着睡。他把苏伯叫到堂屋，摊开一张粗帛纸，磨了墨，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苏伯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列着几行字：水田三亩，年租若干；老宅一间，占地几何；存粮若干，可支数月；另有铜钱多少、旧书几箱、农具牲畜若干。写得清清楚楚，比衙门里的鱼鳞册还细。
"小郎君，这是……"
"家底。"苏澈放下笔，"我爹走得急，娘又病着，家里这些年到底攒下什么、欠了什么，账都是糊的。先把底数摸清，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苏伯愣了愣，随即点头，又去翻箱倒柜，把家里值钱不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一样样点。爷俩忙活到夜深，总算把这份"家底清单"理了个大概。
苏澈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了数：这点家业，说穷不穷，说富不富，够他们爷俩省吃俭用撑上两三年。但也仅此而已——真要遇上点什么变故，这点底子说没就没。
他提笔在纸边又添了三个字：三条路。
第一条，守。守着田宅，等他长大，考个功名，或谋个差事，慢慢把苏氏门楣撑起来。稳妥，但太慢，乱世里未必等得起。
第二条，变。变卖田产，另寻出路。可眼下兵荒马乱，田宅卖不出好价，况且卖了就没了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第三条……苏澈盯着"第三条"三个字，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他想起那些神鬼传说，想起这世道暗处的那些东西，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没敢写下来。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十五岁的病秧子，连说出口的底气都没有。
"算了。"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伯在旁看得一头雾水，只当小郎君在记账，也没多问。他哪里知道，自己家这位小郎君心里翻涌着的，是"寻仙问道"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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