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料得没错,三天过去了,契书没有回来。
第四天,苏杼托人带来一句话:"我爹说了,契书可以还,但有个条件——你娘在世时,还欠我爹一笔钱,是给你办丧事、抓药用的。先把账清了,契书自然还你。"
话传过来的时候,苏澈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一根粗柴应声裂成两半,才直起腰,擦了把汗,问传话的仆人:"欠了多少?"
"元老爷说,拢共算下来……五十金。"
苏伯在边上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夫人办丧事统共花了不到五金,哪里来的五十金!"
苏澈倒是神色如常。他放下斧头,看着那个垂着头不敢看他的仆人,淡淡道:"五十金,不少。麻烦你回去告诉叔父,欠账要凭据,烦请他把我娘签的借据拿来对一对。"
那仆人灰溜溜地走了。苏伯急得直跺脚:"小郎君,您怎么还跟他讲道理?他哪有什么借据,分明是讹人!"
"我知道他是讹人。"苏澈弯腰捡起斧头,搁在墙根,"正因为知道,才要他去拿借据。他拿得出来,算他狠,咱们认栽;他拿不出来,那五十金就是无中生有,是'夺产',不是'讨债'。"
苏伯还是想不通:"可他要是随便造一张假借据呢?"
"造不了。"苏澈语气笃定,"我娘办丧事那会儿,是我爹的旧友刘先生经的手,花了多少钱,账本还在刘先生手里。苏元真要敢造假,咱们拿着刘先生的账本一对,他就露馅了。"
苏伯眼睛一亮:"那咱们……"
"别急。"苏澈摆摆手,"这是最后一步棋,先不忙着走。我昨天下午,已经去拜会过族里的善翁公了。"
"善翁公?"苏伯一愣。善翁公是苏氏一族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长辈,八十多岁了,早就不问族务,但他的话,连苏元也不敢不听。
"我把我娘托付契书的事,原原本本跟善翁公说了一遍。"苏澈的声音不高不低,"善翁公没表态,只说了句'苏氏的家风,不能坏在不肖子孙手里'。有了他这句话,苏元那边,就得掂量掂量了。"
苏伯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自家小郎君的眼神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小郎君……您这是,早就把路都铺好了……"
"算不上铺路,"苏澈淡淡道,"只是把能想到的,都先想到罢了。这世道,走一步算一步的,都死得早。"
"可……可他要是硬赖着呢?"
"硬赖着,更好。"苏澈喝了口水,"城里谁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死的?谁不知道他苏元是趁火打劫?他敢赖,我就敢把这事捅到族老跟前,再捅到陈侯的市署去。陈国再烂,杀鸡儆猴的道理,上头还是懂的。"
苏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跟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别人遇事是怕,是躲,是忍;他遇事,是算。
果不其然,两天后,苏杼亲自来了。
他这次来,脸色不像上次那么难堪,反而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役,抬着一口旧木箱。一进门,苏杼就笑着拱手:"堂弟,别来无恙。我爹说了,什么借据不借据的,都是自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这样吧,田契地契都可以还你,我爹只提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口箱子:"我爹说,你爹生前留下的一箱书简,那是苏氏祖传的东西,该由长房收着。你把书简交出来,契书今日就还你,两清。"
苏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书简。他爹留下了一箱子书简,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看,都是些诗和杂记,看不出什么值钱的。苏元一个连字都懒得认几个的乡绅,要书简做什么?难道说,那箱书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口箱子。箱子很旧,漆都剥落了,却用一道崭新的铜锁锁着,看着倒像是匆忙装好的。苏澈心里冷笑:连箱子都准备好了,看来苏元这是志在必得。
"堂兄,"苏澈慢吞吞地说,"我爹的书简,是我苏澈的东西。叔父要它做什么,我不问;但契书换书简,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到我头上。田契地契本就是我承继的,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搭上一箱子书,天下没这个道理。"
苏杼脸色一沉:"苏澈,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爹那是看你可怜——"
"堂兄,"苏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你回去告诉叔父:田契地契,三日之内不还,我就请族老开祠堂。祠堂一开,侵夺孤产的事摆到明面上,丢的是二房的脸。叔父是体面人,应该不想为了三亩田,落个为老不尊的名声。"
苏杼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苏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堂弟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他记得半年前那个苏澈,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结结巴巴;如今眼前这个堂弟,眼神平静,脊背挺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怯意,仿佛换了个人。
"好,好得很!你等着!"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仆役,抬着那口箱子气冲冲地走了。
苏伯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小郎君,这……这能行吗?"
"能行。"苏澈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案面,"苏元这个人,我娘在世时就说过,是个'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主。你跟他好声好气,他当你好欺负;你跟他硬碰硬,他反倒要掂量掂量。三亩田加一间破宅子,还没到让他豁出脸面的份上。"
他说是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万一苏元真豁出去了,开祠堂对簿,他虽然占着理,可一个十五岁的孤子对上族中长辈,人言可畏,未必占得了便宜。他打定主意:若三天内契书不还,他就去找善翁公,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再讲一遍——善翁公那句"家风不能坏",就是他的底气。
果然,又过了两天,一个中年仆妇送来了一个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两卷契书。那仆妇垂着头说:"元老爷说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契书奉还,只望堂少爷今后好自为之。"
苏澈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先问:"书简的事,叔父可还提?"
仆妇摇摇头:"元老爷说,不提了。"
苏澈点点头,让苏伯送走仆妇,这才打开木匣,把两卷契书拿出来,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是原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伯在旁边,眼泪都快下来了:"小郎君,可算……可算拿回来了……"
"拿回来是拿回来了,"苏澈把契书仔细收进木匣,"可苏元这人,睚眦必报。他这回丢了面子,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苏伯,往后咱们进出,多留个心眼。"
苏伯连连点头。他原以为小郎君会高兴,没想到他反倒比自己想得深。老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小郎君大病一场后,心思深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可转念一想,老爷夫人都不在了,小郎君要是不自己多长个心眼,这家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心里又酸又疼。
"不过也不必太怕。"苏澈话锋一转,"他要是真敢再伸手,咱们手里握着契书,又有善翁公那句话,翻不了天。他那种人,最惜羽毛,为三亩田豁出脸面的事,他做不来。倒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东厢房那口旧木箱,"他这么惦记这箱书,才是我最想不通的。"
苏澈把契书收好,走到东厢房那口旧木箱前,蹲下来,抚着箱面上一层薄灰,若有所思。
苏元费这么大劲,还想要这箱书简。这箱书里,到底有什么?
他之前翻了半个月,只觉得都是寻常典籍。可苏元不是读书人,他认字都费劲,却指名要这箱书——要么,是有人告诉他这箱书值钱;要么,是这箱书里藏着什么,他苏澈还没翻到。
当晚,苏澈又把那箱书简倒出来,一卷一卷地重新过。
他一边翻,一边琢磨苏元这个人。苏元不是读书人,年轻时仗着祖上余荫混过几年官场,认得几个字,却从没见他翻过一本书。能让这种人指名要的东西,要么能卖钱,要么能换人情。
可这箱书,苏澈半个月前就翻过一遍,都是些《诗》《书》的抄本,还有几卷杂记,拿去市集上卖,未必换得回一斗米。要说值钱,怕是连那口旧木箱都比书值钱。
除非……有人告诉苏元,这箱书里藏着什么东西。
苏澈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母亲病重那阵子,苏元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在堂屋里待很久。母亲去世后,苏元头一个提出"帮衬丧事",把契书借走。如今又惦记上这箱书……若说这箱书里真有什么,苏元又是怎么知道的?
"要么是爹生前跟人提过,要么……"苏澈自言自语,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到后半夜,油灯都快烧尽了,他终于在一卷最不起眼的旧简里,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卷简记的是些占卜杂记,什么"岁星经天""荧惑守心",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苏澈本要跳过,却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段话,用的是极小的字,夹在正文缝隙里:
"……吾族先人,周初有伯阳公者,曾为周室守藏史,得异人传授吐纳之术,寿一百二十而终。然此术不传于族,恐招天忌。后世子孙,若有缘得遇仙真,可询之……"
苏澈盯着"守藏史"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守藏史。周朝的守藏史,是掌管典籍的官。而那个最有名的周守藏史,姓李名耳,字聃,后世尊称——老子。
他爹留下的这箱旧书里,藏着一段苏氏先祖与"仙真"有关的旧事。
苏澈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慢慢地合上竹简,按在胸口,心跳如鼓。
窗外,月色清冷,宛丘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有一两声犬吠传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说的那句话:这乱世里,守着三亩薄田,本就不是什么好出路。
如今看来,出路,或许真的不在这三亩田里。
而那条真正的出路是什么,他此刻还说不清。但他隐约觉得,今夜这卷旧简上透出的那点光亮,已经替他推开了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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