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楚国的兵就到了。
消息是半夜传进宛丘城的:楚军前部已过陈宋边界,前锋距宛丘不足百里。城里霎时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哭爹喊娘,贵族们连夜收拾细软,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城外挤。陈侯的兵丁提着戈在街上维持秩序,可那点人手,挡得住人流,挡不住人心。
苏澈是被人声吵醒的。他披衣出门,苏伯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个包袱,脸上又是惶急又是镇定:"小郎君,楚人来了!老奴打听过了,往南走,过了洧水,就是许国地界,那边还没兵祸……"
"走。"苏澈没有犹豫,转身回屋,把那个木匣子塞进怀里,又抓了两件厚衣,想了想,把那卷写着先祖旧事的竹简也裹进包袱里。
"苏伯,祖宅和田契都在,跑不了。咱们先保命。"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跟在苏澈身后,汇入了逃难的人潮。
那一夜,宛丘城外火光冲天。苏澈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座他看了半个月的烽火台,正燃起滚滚浓烟,在夜色里烧成一支巨大的火把。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座城的人,总把"太平"挂在嘴边却又从不敢当真——因为这乱世里,太平从来都是奢望。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半个月前他还在谋划怎么守住那三亩田、那间老宅,如今一转身,这些就都不重要了。乱世里,人命比田产轻贱得多。
逃难的人流沿着官道往南涌,绵延好几里。苏澈和苏伯混在人群里,走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在一处河滩边歇脚。人们生起火,围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婴儿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苏澈靠着棵柳树啃干粮,一边啃,一边打量四周。逃难的人里有几个是宛丘城里的熟人,还有一个是苏氏旁支的族叔,平日和苏澈说过几句话,此刻却一脸灰败地坐在火堆边,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看谁都是防备的眼神。
乱世,人心比天寒。
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哭声撕心裂肺。妇人哄不住,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苏澈看了两眼,摸出怀里最后半块干粮,走过去递给她:"大嫂,给孩子垫垫。"
妇人愣住了,看着那块干粮,又抬头看看苏澈,嘴唇哆嗦着:"小郎君……这……这怎么好……"
"拿着吧。"苏澈把干粮塞进她手里,"孩子要紧。"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了,掰下一小块,嚼碎了喂给孩子。孩子止了哭,抽抽噎噎地睡着了。苏澈退回柳树下,苏伯在旁边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小郎君,那……那是咱们三天的口粮……"
"我知道。"苏澈靠着树干坐下,"但孩子比口粮要紧。粮食没了能再挣,孩子要是饿坏了,一辈子的事。"
苏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自家小郎君瘦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比从前那个病恹恹的小郎君,多了些什么东西。
歇到午后,有人喊起来:"楚人追来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苏澈望了望来路,果然见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烟尘。他当机立断:"苏伯,别走官道了,咱们进山,绕道走。"
苏伯犹豫:"山里……山里路难走,还有野兽……"
"野兽比楚人强。"苏澈背起包袱就走,"楚人进了村是烧是杀,野兽见了人最多躲开。走。"
他挑了个方向,离开官道,一头扎进路边的丘陵。身后,大股的逃难人群还在官道上挤着,有几个见他们进山,也有样学样跟了进来,但更多人还是沿着官道跑——人总是习惯跟着人潮走,哪怕那方向是死路。
苏澈认得其中几个跟进来的人,有一个是宛丘城里的货郎,平日走街串巷,人还算厚道。货郎背着个沉甸甸的担子,跟得吃力,见苏澈看他,苦笑道:"苏家小郎君,听说你脑子灵光,跟着你走准没错。"
"跟着我走可以,"苏澈头也不回,"但进了山,一切听我的。我喊停就停,我让躲就躲。"
货郎连连应声。苏澈心里却在苦笑:他自己也是个第一次进山的毛头小子,哪有把握带人?可多一个人壮胆,总比孤零零的好。他把这话咽了回去,脚下不停,领着一小串人钻进了山林深处。
苏澈领着苏伯在山林里穿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官道甩开了老远,四周全是没人的荒山,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和风穿过树林的呜呜声。
苏伯累得直喘,拄着根树枝当拐杖:"小郎君……老奴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
"再走一程。"苏澈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天色暗得太快了,刚才还是午后,这会儿已经像傍晚;四周的林子也静得过分,连鸟叫都没了。
"苏伯,"他压低声音,"别出声,跟我走。"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忽然哗啦啦一阵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树梢掠过。苏伯吓得一哆嗦,刚要喊,被苏澈一把捂住嘴。
苏澈屏住呼吸,抬头看去。
暮色里,前方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顶上,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东西大约有四尺来高,通体漆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树杈上的焦炭。可苏澈分明看见,那团黑影里,有两粒绿幽幽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山魈。苏澈的心猛地一沉。他前世读野史,知道这东西民间叫"山魈",也有叫"山鬼"的,是山里的精怪,夜里出来害人。他原本以为那都是传说,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那山魈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竟一点声音也没有。它歪着头,一步一步朝苏澈走过来,走得极慢,像在试探猎物的反应。
苏澈的脑子飞速转动。跑?跑不过。打?他一个病恹恹的少年,拿什么打?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松树根部积着一层厚厚的松脂,被太阳晒得发亮。
"苏伯,"他声音极低,"把你腰里的火镰给我。然后把咱们那捆干柴,划一根给我。"
苏伯抖着手,从腰后摸出火镰。苏澈接过来,快步走到那棵枯松前,用火镰打了三下,火星溅在松脂上,腾地窜起一丛火苗。他抓起一根还带着松脂的枯枝,往火里一凑,枯枝呼啦一声烧起来,火舌舔着松脂,烧得噼啪作响。
那山魈的脚步停住了。
它似乎很忌惮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往后退了两步,却又不肯走,两粒绿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苏澈举着火把,一步步逼过去。他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半点不露,声音也压得极稳:"畜生,还不滚?"
那山魈歪着头,喉咙里的呜声更低沉了。它忽然弓起背,作势要扑——苏澈的手一抖,几乎要把火把扔出去,但他咬死了牙关,愣是没动,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
"来!"他嗓子里带着一丝破音,"你上来!我这火把烧不死你,也能燎你一身的毛!"
火舌在夜色里烈烈跳动,映得苏澈半张脸明灭不定。那山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不敢赌,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转身蹿进林子深处,眨眼便不见了。
苏澈举着火把又站了足足半刻钟,确认那东西真走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把,火苗已经烧到了柴根,将熄未熄。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手,简直是在赌命——赌山魈怕火,赌松脂能点着,赌它不会在他点火的时候扑上来。三样赌,赌对了两样半,命大。
"记着了,"他喃喃自语,把火镰仔细收进怀里,"往后这玩意儿,得贴身带着。"
他又撕下两片衣角,裹了一团晒干的松脂,揣进包袱里,权当备用火种。这个动作,是他在绝境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求生本能——前世他总觉得"有备无患"是句废话,如今才明白,这四个字,是拿命换来的。
苏伯瘫在旁边,抖着声音问:"小……小郎君,那是什么东西?"
"……山魈。"苏澈喘匀了气,"野史里记的东西,没想到是真的。"
他盯着火把上跳动的火苗,眼神慢慢变了。他前世以为那些神神鬼鬼都是古人瞎编的,可刚才那只山魈,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那无声无息的步伐,骗不了人。
这个世界,真的有妖。
那……仙呢?
苏澈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在他看来只是故事的东西,恐怕都要重新掂量掂量了。若妖是真的,那仙、那佛、那天庭地府,谁又敢说全是假的?
他正想着,苏伯忽然指着前方,声音发颤:"小……小郎君,你看那儿——有座庙!"
苏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暮色尽处,半山腰上果然露出一角飞檐,隐在树影里,黑黢黢的。庙不大,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院墙塌了半边,山门歪歪斜斜地挂着。
"走,过去看看。"苏澈扶着苏伯站起来,举着火把往那边走。走到近前,他先绕着庙看了一圈——院墙塌了半边,山门歪斜,屋脊上长满了草,一看就是荒废多年的。他这才放下心:这样的破庙,不像是有人设伏的地方,倒是避风躲雨的好去处。
山门上的匾额已经朽烂,字迹斑驳,隐约可见"灵官"两个字。灵官庙,供的是道家护法神。庙里空荡荡的,正殿的神龛上,那尊泥塑的灵官像倒还在,只是不知何时被人砸了脑袋,只剩一具无头的泥胎,持鞭的手缺了半截,在火光里投下狰狞的影子。供案上的香炉歪倒着,积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几年没人打理过。
苏澈举着火把在庙里转了一圈。墙根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睡过;角落里还有几块啃剩的干粮渣和一堆灰烬,灰烬尚有余温——有人在这儿待过,而且离开不久。
他皱了皱眉。这荒山野岭的,谁会跑到一座破庙里来?
他压下疑虑,正想找个干净角落歇脚,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去,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柄短剑,剑鞘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而顺着血迹往前,神龛背后,一角染血的衣角,正从阴影里露出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