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占了一角墙根,铺了层干草,把苏澈给她找来的旧衣叠了叠当枕头。她话极少,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目光也多半落在庙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苏澈也不去烦她。他每天早起去林子里拾柴、挖野菜,中午架火熬粥,晚上就着火光,把他爹那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那女子起初对苏澈爱搭不理,后来见他日日如此,倒是多看了他几眼——她发现这个少年读书的模样很怪,不是摇头晃脑地吟诵,而是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案上划,像在算什么账。
苏澈确实在算。他在算他爹那卷杂记里那些"岁星经天""荧惑守心"的记载,到底是真的天文记录,还是藏了什么别的东西。他前世虽然历史不错,可对星象这种冷门学问也是一知半解,翻来翻去,只把几个关键的词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再验证。
"你读的是杂记。"身后忽然响起那女子的声音。
苏澈回头。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墙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简上,声音淡淡的:"星象、占卜、方技……都是杂学。读这个,也换不来饭吃。"
苏澈把竹简放下,"我爹说,读书是为了明理。这些杂记里头,说不定就藏着理。"
"什么理?"
"比如说——"苏澈想了想,"这上面写'岁星经天,紫气东来'。你说,紫气是什么?"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苏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紫气"两个字上停了片刻,才道:"……不知道。我又不是方士。"
苏澈心里微微一动。他也没追问,只笑了笑:"我也不懂。但记着总是好的,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那女子没有再说话,又闭目养神去了。可苏澈分明感觉到,从那天起,她看他的眼神,少了最初的戒备,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澈渐渐发现这女子身上的古怪之处。
第一,她的伤好得太快了。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常来说养一个月都未必能合口,可到了第七天,她就能下地走动,第十天,连布条都拆了,只在腰上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疤。苏澈心里咂舌:这恢复速度,就算是他前世认识的运动员也办不到。
第二,她对草药生疏得可笑,却对"筋脉""气血"这样的词门儿清。有一次苏澈熬药,随口说了一句"这味药性寒,怕是伤胃",那女子竟接了一句"寒则伤阳,热则伤阴,你倒是懂些门道"。这话放在普通乡野姑娘嘴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第三,也是让苏澈最在意的——她看火的眼神。每次他往火堆里添柴,那女子都会盯着火苗看上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深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戒备。
苏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个字也没问。他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这女子身上全是谜,但她目前对自己没有恶意。既然没有恶意,那就没必要刨根问底——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倒是有一天,两人一起在庙后山坡上采药,那女子忽然开了口:"你采的这些药,治外伤还行,遇上内伤,一点用也没有。"
"我知道。"苏澈头也不抬,"可我又不会治内伤。能把外伤处理好,就已经是尽人事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腰,从草丛里掐了一根不起眼的紫茎草,递过来:"这个,叫紫芝。外伤敷上,止血生肌,比你的药好。往后见着了,认这个叶子——三片小叶,叶背有细毛,别认错了。"
苏澈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把它的样子记在心里。他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多谢。你是大夫?"
"不是。"女子顿了顿,"……以前见过别人用。"
她没说"别人"是谁。苏澈也没问。但他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盯着那根紫芝草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那点熟悉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自那以后,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谈不上交心,但至少能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苏澈给她讲逃难路上的见闻,讲楚军怎么烧了宛丘的粮仓,讲他在集市上见过的稀奇事;她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有一次,苏澈讲起一个笑话——他前世看来的,讲"一个人坐井观天,说天就井口那么大"——那女子听完,忽然笑了。那是苏澈第一次见她笑,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却让那张苍白的脸整个亮了起来。
"你这人,"她收了笑,语气还是淡淡的,"说话的路数,跟旁人不一样。"
"我这个人,"苏澈也笑,"本来就跟旁人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当然不一样,我可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琢磨:这个姑娘,怕是比我还不一样。她看火的眼神、说话的路数、恢复伤势的速度,处处都透着古怪。可偏偏古怪得让人生不出戒心——她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安静,锋利,却从不对着他亮。
倒是苏伯,背地里拉着苏澈絮叨了好几回:"小郎君,那姑娘来路不明,咱还是赶紧走吧……"
"走什么?"苏澈一边晒药材一边说,"她伤还没好利索,咱们把她一个人丢在荒庙里,她要是遇上那只山魈怎么办?"
"那、那也不能……"
"苏伯,"苏澈打断他,"你想想,要是那天在庙里伤的是你,你希不希望有人拉你一把?"
苏伯不吭声了。老仆低下头,半晌,叹了口气:"老奴说不过您。只是……小郎君心善,老奴怕您吃亏。"
"吃不了亏。"苏澈笑了笑,"她要是真想害咱们,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这话说得很笃定。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女子真要动手,他们爷俩加一起也挡不住——那天她昏迷时,苏澈给她处理伤口,曾在她腰间摸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牌子,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他当时没敢细看,但那触感,他记在了心里。
一个带着刻字腰牌、伤好得快得吓人、又满口"筋脉气血"的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逃难的。
又过了两天,苏澈在庙后的溪边洗衣裳,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蹲在溪边,看他笨手笨脚地搓衣裳,忽然说:"你这样搓,衣裳没洗净,手先破了。"
苏澈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也不解释,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溪水里蘸了蘸,随手在湿泥地上画了几道:"你听我说。人身上有气血,气血顺着脉走。伤了脉,气血就不通,人就没精神。你那副药里,有一味是活血化瘀的,方向是对的,可你分不清'活血'和'破血'——用过了,反倒伤身。"
苏澈听得心里一动。她这口气,不像乡野郎中,倒像是……读过什么高深的东西。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你怎么懂这些?"
女子顿了顿,垂下眼:"……以前家里有人懂,听多了。"
苏澈没有追问。但他心里那点猜测,又实了一分:一个能随口说出"气血""脉"这些词的人,她口中"以前家里"的那些人,恐怕不是寻常人。
又过了两天,那女子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逃难,往哪逃?"
"不知道。"苏澈老实地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听说楚国那边乱,我打算往西走,找个人少的地方落脚。"
"往西?"女子看了他一眼,"西边是郑国,再往西是周天子脚下,洛邑那边的王孙公子多如牛毛,你一个没根基的少年,去了能做什么?"
"种田,做工,给人写信代笔……"苏澈笑了笑,"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实在不行,我还听说函谷关外有仙人——说不定我也有仙缘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意思。那女子却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仙缘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算有,修行路上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比逃难苦多了。"
"那也比一辈子当个逃难的强。"苏澈说,"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我爹图了一辈子安稳,最后病死在床上,连口好棺材都没攒下。我不想那样活。"
女子沉默了。她看着庙外渐暗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想图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图强。"
这是她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苏澈说话。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一句心里话。
第十三天,苏澈的药材用完了。
他打算去山下的镇子一趟,换点盐和粮。临出门,那女子忽然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嗯。"
"万一遇上楚兵呢?"
"楚兵在官道上,我走小道。"苏澈背起竹篓,"再说,我一条命不值钱,他们犯不着为一个穷小子动刀。"
那女子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了过来。苏澈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非金非铁,入手微凉,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
"带上。"她说,"万一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能挡一下。"
苏澈捏着那枚铁片,心里一跳。他想问她从哪来的、怎么个"挡"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冲她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那女子又闭了眼,"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物,两清了。"
苏澈把铁片贴身收好,出了庙门。
镇子离得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苏澈用带来的野菜和药材换了半袋盐、一斗粟米,又跟镇口的货郎打听了几句外面的消息。货郎说,楚军占了宛丘城,没怎么烧杀,但把陈侯的府库搬空了,城里的士族跑了大半,剩下的都在观望。
苏澈心里一沉。宛丘城没了,他那三亩田和那间老宅,多半也保不住了。不过他也顾不上心疼——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苏澈抄近道穿林子,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怀里那枚铁片微微发烫。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握住了那枚铁片。铁片贴着他的掌心,温度越来越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澈猛地抬头。
前方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那黑影不是人形——它比人矮小得多,佝偻着,蹲在一棵矮树的枝桠上,两粒绿幽幽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又是山魈。
苏澈的心猛地一沉,手心里全是汗。这一次,他手里没有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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