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院子的时候,满地的人还躺着没缓过来。那白发老头见我去而复返,嗷一嗓子吓得直接背过气去。
我没理他,径直冲到那两个姑娘面前。
她们终于转过身来了。
两张脸,一个清冷一个温婉,都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跟看怪物似的。
我没工夫废话。
左手一捞,揽住淡红裙子那个的腰,往肩膀上一扛;右手一抄,把天蓝裙子那个横抱在怀里。
两个人都轻得吓人,入手软乎乎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别叫!我低喝一声,想活命就闭嘴!
她们真就闭嘴了,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我扛着一个、抱着一个,转身就往外冲。
跑了没多远,我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我现在扛着两个人,跑得再快也有限,等城里的兵丁反应过来,骑马一追就追上了。
那院子里不是有两匹马吗?!
我脚步一顿,骂了自己一句,掉头又往回跑。
冲回院子,那匹白马还在原地咴咴地刨蹄子——是那个面如冠玉儒雅小将,啊,呸!小白脸子的坐骑,通体雪白,神骏得很。另一匹大黑马,是魁梧大将的,也在旁边站着。
我先把怀里抱着的天蓝裙姑娘放下来,让她扶着墙站好,然后把肩膀上扛着的淡红裙姑娘也放下来。
两个姑娘腿一软,差点瘫地上,互相搀扶着才站住,眼巴巴看着我。
上马。我指着白马,简短地说。
她们愣了一下。
快点!我急了,上去一手一个,把她们俩连扶带托地弄上了白马背。白马只有马鞍没有马蹬,两个姑娘挤在光溜溜的马背上,手忙脚乱地抓住马鬃,脸色发白。
我顾不上安抚,转身冲到黑马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黑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我双腿一夹马腹,稳稳坐住。
然后我伸手拽过白马的缰绳,两匹马并辔,朝着院门外冲去。
刚冲出去没几步,我又反应过来了——手里没家伙。空着手跑,万一再遇上兵丁,拿什么挡?
我一咬牙,再次勒马,翻身下马,冲回院子,一把抄起那杆把魁梧大将砸晕的巨型长枪。枪杆沉得很,但握在手里就是踏实。
我拖着枪跑回黑马旁边,把枪横在马背上,再次翻身上马。
左手攥着白马的缰绳,右手握着长枪、同时控着黑马的缰绳,两匹马一前一后,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说起来也多亏了,我家是内蒙的,蒙古包里长大的,打会走路就会骑马。虽然这两匹马的马镫也不知道甩哪去了,光溜溜的马背,但我双腿夹紧马腹,腰胯跟着马的起伏自然起落,一点不耽误跑。
冲出高门大院,拐上主街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太惨了。
街道两旁,到处是兵丁。踹门的、抢东西的、追人的、放火的,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有个兵丁提着滴血的刀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怀里抱着绸缎,另一个兵丁拽着一个妇人的头发往巷子里拖……
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乱世两个字。
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乱世。
但我根本不敢停,也不敢看。趁着这些兵丁都忙着劫掠、没工夫注意街上多了一个骑马的人,我策着两匹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猛跑。
问题是——我不认识路。
哪条街宽敞往哪条跑,哪个巷子看起来能通就往里钻,七拐八绕,好几次差点跑进死胡同。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又似乎近了,我根本不敢回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城门轮廓。
城门已经被撞得破烂不堪,门板裂了好几道大口子,根本关不上,就那么大敞四开着。
城门口,站着七八个兵丁,正在把守。他们看见我骑着一匹黑马、手里还拽着一匹白马,马背上还坐着两个女子,朝城门冲过来,顿时警觉起来,几人端起长矛,迎着我就冲了上来,矛尖齐齐对准了我。
我当时害怕极了。真的,手都在抖。
但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黑马速度不减,我右手握紧那杆巨型长枪,手腕一转
都给我滚开!!
枪杆横着抡了出去。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兵丁,连人带矛被扫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剩下的几个还想上来,我手里的枪杆又抡了一圈,连扫带砸,几个人东倒西歪,再也拦不住。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敞开的城门冲了出去。
风灌进领口,身后的喊杀声、火光、浓烟,全都被甩在了后面。
我不敢回头。
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到黑马跑得口吐白沫,白马也开始打晃,两个姑娘在马背上颠得脸色惨白,但谁也没出声。
直到太阳偏西,远处的城池彻底看不见了,我才勒住缰绳。
两匹马几乎同时腿一软,我赶紧翻身下马,牵着它们走到旁边——一条小河,河边是大片的青草。
我把两匹马牵到河边,让它们低头喝水、吃草。黑马的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白马也是浑身湿透。
我一屁股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长枪,指节发白。
河面上倒映着晚霞,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河水的味道。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马背上,还坐着两个姑娘。
两匹马在河边低头啃草,嘴唇抿着河水,小口小口地饮。
我蹲在旁边,身后背着个大包手里还攥着那杆长枪,眼睛时不时往皖城的方向瞟。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暗紫色,风一吹,河边的芦苇沙沙响。
一刻钟。
不能再等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走到白马旁边。
两个姑娘还挤在马背上,淡红裙子的那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马鬃;天蓝裙子的那个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茫然。
走了。我声音放低了些,再晚追兵该上来了。
她们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坐正了些。
我心疼马。真的。打小在马背上长大,马就是家里的半个牲口,也是半个家人。这两匹今天从皖城城里一路冲出来,跑了少说也有七八十里,黑马的胯骨都跑湿了,白马的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
直接骑上去再狂奔,非把马跑废了不可。
我解开黑马的缰绳,没有上马,而是牵着缰绳,沿着河边的土路慢慢往前走。白马被我拽着,跟在旁边,两个姑娘就那么坐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子轻轻晃,谁也没出声。
就这么牵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两匹马的呼吸总算匀了,黑马的耳朵也重新竖了起来。
我翻身上了黑马。
还是老样子——我骑黑马,左手拽着白马的缰绳,右手横着那杆大枪,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马一前一后,朝着西北方向小跑起来。
不敢全速狂奔,只能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让马能撑得住。
天一点一点黑了。
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有的村子静悄悄的,柴门大开,院里的荒草都长到膝盖了,明显是人去屋空;有的村子还亮着零星几点灯火,但大半房子也是黑着的,十室九空。
乱世就这点好——空房子有的是,不用愁没地方落脚。
又跑了一段,前方山脚下出现了一处村落。
不大,看着也就十几户人家的样子,稀稀拉拉散在一片矮坡后面。大部分屋子黑着,只有最东边两三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勒住马,在村口观察了一会儿。
没看见兵丁,也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就这儿了。
我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她们听没听懂,牵着两匹马进了村。
挑了村子最里头、背靠矮坡的一处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有几处塌了,但大门还在,推开门进去,院子里落了一层灰,正屋三间,西屋两间,灶台、土炕都还在,就是没人。
显然主人家早就跑了。
我先把两匹马牵进院子,拴在西屋旁边的棚子底下,从院里找了些干草扔给它们。然后走进正屋,推开房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有张木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陶罐,土炕上空空荡荡,连席子都没有,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我转身走到院门口,看着两个还坐在白马上、一动不动的姑娘。
天黑了,她们的脸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四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下来吧。我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软,今晚我们先在这里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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