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旁边,两个姑娘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天蓝裙子那个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淡红裙子那个一把扶住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屋门,最后还是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挪进了正屋。
门一推开,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又黑,又脏,又乱。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几张破凳子东倒西歪,土炕上空空荡荡,连张席子都没有。
所幸——器皿还在。
屋角立着两只半人高的陶瓮,灶台边斜靠着一只葫芦剖成的水瓢,桌上摆着两只粗陶卮杯,还有几把缺口的陶碗。
我走到那只陶瓮旁边,掀开盖子往里一看。
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我咂了咂嘴。想喝口水都没有。
但也没法强求什么。这地方本来就是逃难人家丢下的空屋子,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就不错了。
我弯腰拎了拎那两只陶瓮。不大,空着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你们在屋里等着。
我拎着两个陶瓮,转身出了门。
村子不大,我沿着土路走了半条街,又拐了两个弯,把大半个村子都转了一遍,才在村子中间发现一口井。石井栏,井口不大,旁边搁着一只破木桶。
太好了。
我把陶瓮放在井边,用木桶打上水来,先里里外外把陶瓮冲洗了好几遍,把里面的灰尘、霉味冲干净,然后一桶一桶往里灌,直到灌得满满当当。
然后我蹲下身,单手扣住瓮口的边沿,往上一使劲——
起。
满满两瓮水,少说一个也有四五十斤,被我单手拎了起来,往肩膀上一扛,稳稳当当地扛着往回走。
水从瓮口晃出来,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淌,打湿了半边衣服,我也不在意。
一路上,村子里零星亮着灯的几户人家,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偷偷看。
他们大概早就看见了——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陌生男人,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带着两个年轻女子,住进了村东头那户逃难走了的人家。现在又看见这个男人,扛着一只装满水的大陶瓮,跟扛个空篮子似的,轻轻松松地走在路上。
没有一个人敢出门。也没有一个人敢搭话。
窗户后面的目光,全是害怕。
我扛着陶瓮回到院子里,把瓮轻轻放在屋角,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抬头,当场我就愣住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屋里居然变了个样。
地上的灰被扫干净了一大片,破凳子被扶正了,东倒西歪的陶碗也摞到了一起,土炕边上铺了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衣裳,算是个坐垫。
两个姑娘就坐在那片扫干净的地上,淡红裙子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把破扫帚,天蓝裙子的那个正用袖子擦桌子。
她们……把屋子收拾了。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一下。
颠簸一天了,都累了吧。我把长枪靠在门后,你们稍等一下,我去烧火,弄点水烧开,一会儿咱们先喝口水。
说完我转身去了灶台,刚蹲下想看看灶膛里有没有干柴,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
我回头一看。
天蓝裙子那个姑娘,正拿着那只葫芦水瓢,从陶瓮里舀了一瓢水,端到嘴边,就要往嘴里送。
哎——不行!不能喝。
我赶紧站起来,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了她手里的瓢。
这是生水,直接喝会坏肚子的。我语气急了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放缓了些,等我把水烧开了再喝,啊?
她的手僵在半空。
瓢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一句话没说,把水瓢轻轻放回了陶瓮边上,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回那片扫干净的地方,挨着她姐姐坐下了。
淡红裙子的那个也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们的命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水瓢,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她们大概以为——我不让她们喝水吧。
我看着天蓝长裙的少女一脸委屈,默默挪到姐姐身旁坐下,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模样看得我心底一阵不忍。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屋舍。
院外的树林边散落着不少干枯的树枝,我抽出腰间的专业狩猎刀,弯腰捡拾柴火,粗一点的枝干便挥刀砍断,又寻了些干燥的枯草、树皮当做引火的火绒,捆成一小抱抱回了屋内。
回到灶台边,我将柴火堆放妥当,伸手扯开身后巨大背包腰封处的储物袋拉链,袋内好多支镁棒静静躺着。我从中挑出一根,握着猎刀来到灶膛跟前。
刀刃快速地在镁棒表面切削,细碎滚烫的金属火星接连迸发,一下子便引燃了底下铺垫好的火绒。
呼。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一旁的淡红长裙与天蓝长裙两姐妹看得皆是一愣,她们从未见过这般取火的法子,一双双眼睛牢牢落在我手中那根古怪的短棒上,满是惊奇。
我没有理会二人诧异的目光,顺势添上木柴,灶火越烧越旺,火光映亮了昏暗的小屋。陶瓮里打来的井水被我舀进釜中,架在柴火之上烧煮。
火光跳动,我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两个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罢了,先把水烧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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