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收卷已毕,书院大殿之内余笑未歇。
满堂才子交头接耳,话语里句句不离方才苏临渊那张荒唐考卷。讥讽、鄙夷、嗤笑层层叠叠,无人觉得过分。在他们眼中,方才那场文考闹剧,已是铁证如山,彻底坐实了苏临渊废物纨绔的名声。
“今日月考名次一出,苏大公子怕是要稳居末位,无人能撼动。”
“常年荒废学业,考场胡乱涂鸦,能有半点真才学才怪。”
“同为国公血脉,二公子风华绝代、才情出众,偏偏嫡长公子这般不堪,真是造化弄人。”
众声喧嚣里,苏临哲立在学子之间,神色温润谦和,时不时轻轻摇头,一副不忍苛责兄长的姿态,愈发衬得自己品行端正、气度不凡。
他微微抬手,轻声劝道:“诸位同窗,慎言。兄长只是性情散漫,不喜拘束,诸位不必这般言语刻薄。”
这话听似劝解,实则字字坐实苏临渊顽劣荒唐、不堪造就。
周围众人更是纷纷夸赞苏临哲仁厚大度、胸襟宽广。
就在满堂议论最盛之时,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静的脚步声。
一队宫卫列队而入,衣甲鲜明、气度森严,瞬间压下殿内所有嘈杂声响。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收敛笑意,下意识整肃衣袍,站直身形。
“是宫里来人了!”
“莫非是陛下派人视察书院?”
“快看,是长公主车驾!”
人群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
一道素白纤影缓步走入书院正殿。
萧清漪一身素雅宫装,裙摆绣暗纹兰草,乌发轻挽,仅簪一支素玉簪。没有张扬华饰,却身姿绰约、容色绝世。行走之间,步履从容沉稳,眉眼清宁淡然,自带皇家帝姬的尊贵气韵。
她奉圣意前来崇文书院观学,巡查月考学风,探视京中少年学子课业。
整个书院,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世家子弟、寒门才子、教习儒生,尽数屏息凝神,目光热切而恭谨。
长公主萧清漪,大靖第一帝姬,绝色倾城、天资卓绝,更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能得帝姬一眼瞩目,对这些少年才子而言,已是莫大荣光。
此刻,满堂少年,人人心潮涌动。
“见过长公主!”
整齐行礼之声响彻大殿,庄重肃穆。
所有子弟,无一例外,尽数躬身垂首,姿态恭恭敬敬,人人都想在帝姬面前留下端庄勤勉、温文有礼的好印象。
有人挺直脊背,刻意展露挺拔身姿;
有人收敛神色,竭力显得沉稳儒雅;
有人微微抬头,想要借机入帝姬眼缘。
千载难逢的机会,谁都不愿错过。
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大殿最末角落,苏临渊懒散倚靠着廊柱,身形随意松弛,既不躬身、也不肃立。
他双手抱胸,眉眼半阖,神色慵懒,仿佛眼前尊贵降临的当朝帝姬,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路人,半点引不起波澜。
这幅模样,落在所有人眼中,瞬间又是一阵暗自非议。
“太无礼了!面对长公主竟然这般散漫!”
“果然粗鄙无度,不懂半分礼数!”
“目无尊上,顽劣成性,无可救药!”
众人心中鄙夷更甚,只觉苏临渊不仅无才,更是无德无礼,彻底烂到了根里。
苏临哲眉头微蹙,上前半步,姿态恭谨得体,躬身行礼:“学生苏临哲,见过长公主。”
他抬首之时,眉目温润、仪态端庄,恰到好处露出翩翩少年风度。
萧清漪淡淡颔首,目光温和扫过全场学子。
“诸位学子免礼。”
清浅女声轻柔落下,悦耳沉静,自带端庄威仪。
众人纷纷起身,依旧身姿端正、神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分放肆。
唯有苏临渊,依旧懒懒散散,斜倚廊下,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算是应过礼数,随即再度垂眸,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所有人都忙着展露风度、争相体面,唯独他置身事外、毫不在意。
寻常庸碌纨绔,见皇家帝姬亲临,要么惶恐拘谨、手足无措,要么刻意谄媚、竭力讨好。
可苏临渊的散漫,不是无知无措,不是粗鄙无礼。
是真正的——不为外物所动。
萧清漪清澈如水的眼眸,不动声色落在角落那道身影之上。
她见过太多世人百态。
趋炎附势者,眼底藏贪;
拘谨卑微者,心神慌乱;
年少骄纵者,神色轻浮。
可苏临渊不同。
他看似荒唐散漫、玩世不恭,可从头到尾,心神稳如深潭。
周遭千人喧闹、帝姬亲临、满场瞩目,这般足以让寻常少年心绪大乱的场面,竟半点扰不了他的本心。
荣辱不惊、贵贱无视、浮沉不乱。
这般沉稳心性、这般超然气度,哪里是一个酗酒嬉闹、胸无点墨的废物纨绔能拥有的?
萧清漪心底的疑云,再度浓重几分。
自秋宴初见,她便察觉此人异常。今日书院再见,所有疑虑,尽数落地生根。
世人皆困于表象、困于流言、困于眼见闹剧。
唯独她看得通透。
此人……绝非常人。
绝非庸碌无能、荒废度日之辈。
萧清漪目光淡淡收回,面上依旧端庄平和,不露分毫异色,轻声开口。
“本宫奉父皇旨意,前来观览月考课业。诸位潜心治学,勤勉上进,皆是大靖少年栋梁。”
话语温和,鼓励满堂学子。
一众才子闻言,个个神色振奋,腰杆挺得更直,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万般风度尽数展露。
苏临哲适时上前,躬身从容回道:“长公主谬赞。我等皆是承蒙书院教化、圣朝恩泽,自当勤学不辍,以求日后报效朝堂、辅佐圣君。”
一番应答,得体周全、格局端正,引得周遭教习纷纷点头赞许。
萧清漪微微颔首:“你便是苏临哲?”
“正是学生。”苏临哲眼底掠过一丝欣喜,面上依旧谦和有度。
“月考答卷工整、立论端正、心性沉稳,甚好。”萧清漪淡淡夸赞一句。
简单一句评价,足以让苏临哲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声望再涨一截。
周围学子纷纷投来艳羡目光。
可无人看见,萧清漪心底真正留意、真正琢磨、真正放不下的,从头到尾,都不是风光无限、人人称赞的苏临哲。
而是那个被千人唾弃、万人耻笑、肆意摆烂、散漫无度的苏临渊。
她目光看似巡视全场,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角落那道懒散身影。
他静静立在喧嚣之外,不争、不抢、不媚、不躁。
任凭世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我自岿然不动。
这般心境城府,绝非寻常少年能有。
萧清漪心底第一次无比笃定。
流言虚浮,眼见未必为实。
苏临渊,藏得太深。
片刻后,观学流程完毕。
萧清漪再度温言勉励众学子,随后转身离去。宫卫随行,步履整齐,很快退出书院大殿。
直至帝姬身影彻底远去,满堂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纷纷议论方才帝姬观学的种种细节,个个面露荣光。
“能得长公主亲临观学,今日不虚此行!”
“二公子方才应答得体,深得公主赞许,前途无量!”
“反观那位嫡长公子,全程散漫无礼,怕是在公主心里,彻底落得顽劣不堪的印象了。”
人人都以为,今日这场观学,苏临渊只会愈发丢人、愈发难堪。
无人知晓,唯一看破他异常、唯一不信世人流言、唯一对他心生重重疑虑的人,已然彻底锁定了他。
满堂众生皆愚,唯帝姬独具慧眼。
喧嚣渐散,书院月考落幕,学子陆续散场离去。
苏临渊伸了个懒腰,神色依旧慵懒散漫,不急不缓随着人流往外走,打算直接回府。
可刚踏出书院正门石阶,几道锦衣纨绔忽然快步上前,直接横身拦死他的去路。
为首一名锦衣少年,乃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子,平日嚣张跋扈,最喜欺凌弱小、攀附权贵。
他眼神轻蔑盯着苏临渊,嘴角挂着肆意讥讽的笑。
“苏大公子,月考大闹书院、当众出丑,丢尽国公府脸面,还敢大摇大摆走出书院?”
身后几名世家子弟纷纷围拢上前,堵死退路,神色戏谑,气焰嚣张。
“平日装疯卖傻、荒废度日,今日考场乱写一通,真是笑死我等!”
“仗着嫡长子身份混吃混喝,实则一无是处,我要是你,早就闭门不出,哪还有脸见人!”
“今日便好好教训你这目无尊长、不学无术的废物!”
几人步步逼近,面露凶色,竟是打算当众动手羞辱、拳脚教训苏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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