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晨雾薄凉。
大靖京城崇文书院，已然人声鼎沸。
今日是书院月度大考，京中大半世家子弟、勋贵后人、寒门英才尽数齐聚于此。院内青石长道两侧古木参天，学堂窗明几净，书卷气息浓厚，是整个大靖最正统、最顶尖的文道之地。
能入崇文书院应试者，无一不是饱读诗书、潜心治学的少年才子。
唯独一人例外。
镇国公府嫡长子——苏临渊。
消息昨夜便已经传遍整个书院，今日苏临渊会前来参加月考。
自消息传开，整个书院从学子到教习，人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等着看笑话。
辰时刚至，院门口人影一动。
苏临渊一袭宽松锦袍，发丝随意束起，步履散漫，眼底带着宿醉未消的慵懒，慢悠悠踏入院中。他昨夜饮酒至深夜，世人皆以为他通宵烂醉、昏睡不醒，今日能来应试，已是破天荒。
可落在众人眼里，只觉荒唐可笑。
“你们看，苏大公子真来了。”
“哈哈哈，他居然敢踏足书院？真是脸皮够厚。”
“怕是昨夜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立在廊下，低声嗤笑，目光肆无忌惮落在苏临渊身上，毫无遮掩鄙夷之意。
在崇文书院这片文道净土，人人寒窗苦读、字字求真、句句论道。苏临渊常年酗酒嬉闹、不学无术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在这里，他就是最大的异类，是所有人拿来对比、嘲讽、贬低的反面例子。
人群正中，一袭青衫儒雅、身姿端正的苏临哲，静静立在众才子之间。
他面带温和笑意，看似气度谦谦，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昨夜柳氏已经传回话，投毒一事稳当，不出半月，苏临渊身子必会日渐亏虚、体虚乏力。
钱财产业尽数收回，身体根基慢慢废掉，如今只需再废他名声、彻底钉死他“废物纨绔”的烙印，往后整个国公府、整个京城，再无人会记得苏临渊嫡长子的身份。
今日文考，便是压垮他名声的最后一根钉子。
苏临哲缓步走出人群，拱手故作客气：“兄长，你今日竟真的前来赴考，倒是让弟弟意外。我还以为兄长昨夜酣饮沉醉，今日定然起不来床。”
话语温和，却字字带着讥讽。
周围一众才子立刻附和。
“二公子勤勉好学，日日苦读，堪称我辈楷模。”
“反观苏大公子，终日荒废度日，实在天差地别。”
“嫡庶颠倒，也是国公府无奈啊。”
苏临渊抬眼，懒洋洋扫了一圈围堵自己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读书多有什么意思？”他摊摊手，语气吊儿郎当，“整日咬文嚼字，累死累活，不如喝酒快活。”
一句话，瞬间激怒满堂读书人。
“粗鄙不堪！”
“果然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言语！”
“亵渎文道，不知羞耻！”
众才子纷纷厉声斥责，义正辞严，仿佛站在了道义高处。
苏临哲适时开口，假意劝阻：“诸位同窗息怒，兄长素来随性，不通文墨，不懂圣贤道理，诸位不必与他计较。”
他越是劝阻，众人越是愤慨。
“二公子太过仁厚！这般顽劣之人，就该当众惩戒，让他知耻！”
“今日月考在即，不如就让苏大公子入场答题，让大家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几分墨水！”
“我赌他提笔无字，通篇空白！”
此起彼伏的嘲讽声里，苏临渊半点不急不恼，笑得愈发散漫。
“行啊。”他随口答应，“考就考，多大点事。”
说罢，他率先抬脚，晃晃悠悠走入考场大殿。
一众才子紧随其后，如同看戏一般，纷纷落座，目光死死锁定最末一排、最偏僻的那张考位。
那是书院教习特意安排给他的位置，摆明了轻视排挤。
不多时，本次月考主考、书院资深大儒周老先生，手持考卷缓步走上高台。
周老治学四十余年，性情古板严苛，阅人无数，最厌不学无术、纨绔浪荡之辈。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苏临渊身上，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月考规矩，诸位皆知。落笔求真，行文守礼，论道守心。限时一个时辰，落笔作答，不得喧哗，不得舞弊。”
声落，考卷分发而下。
一张张工整规整的宣纸考卷落到各位学子手中，人人屏息凝神，提笔沉思，考场瞬间寂静，只剩笔尖轻落纸面的细微声响。
全场唯独最末位的苏临渊，姿态怪异。
别人正襟危坐、凝神审题。
他趴在案上，单手撑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卷面考题。
三道经义、两道策论、一道诗赋，皆是当世正统文道考题，考验学识、格局、眼界、圣人义理。
在寻常学子眼中，这是决定名次、扬名书院的正经考题。
可在苏临渊眼底——幼稚、浅薄、局限一隅。
十年隐世仙门修学，他读的是万古大道、天地至理、山河格局、千年兴衰。
这凡俗书院的考题，如同孩童识字儿戏。
可他不能写、也不能露。
今日全场千人瞩目，无数双眼睛等着抓他破绽。
他若一展真才，文武双绝、文采冠世，十年隐忍伪装瞬间崩塌，所有布局、所有蛰伏、所有复仇大计，尽数前功尽弃。
所以，今日——必须装蠢、装俗、装无知、装荒唐。
当众出丑，心甘情愿。
身旁学子余光瞥他一眼，见他迟迟不动笔，纷纷暗自讥笑。
“果然看不懂。”
“怕是连题目字义都认不全。”
“浪费考卷，贻笑大方。”
苏临哲坐在前排，脊背端正，提笔行云流水，余光冷冷扫过后方，心中笃定。
今日过后，苏临渊废物之名，彻底板上钉钉，再无翻身可能。
片刻之后。
众人以为苏临渊会干脆留白交卷、故作摆烂。
却见他忽然直起身，抓起毛笔，胡乱蘸墨。
笔尖未落，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紧接着，潦草字迹横七竖八铺满卷面。
经义题，他答得颠三倒四、牵强附会，曲解圣贤本意。
策论题，他东拼西凑、胡言乱语，毫无治国格局。
诗赋题，更是狗屁不通、俚语堆砌、毫无韵律。
字字潦草、句句荒唐、通篇谬误。
旁人答题如锦绣铺展。
他答题如顽童涂鸦。
考场之内，越来越多的学子忍不住侧头偷看。
一开始是小声窃笑，后来再也憋不住，此起彼伏的低笑响彻大殿。
“哈哈哈！你们快看他写的什么东西！”
“经义歪曲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策论狗屁不通，毫无逻辑，笑死人了！”
“诗赋粗俗鄙陋，连市井打油诗都不如！”
满堂哄笑，越来越响。
连台上站立的诸位教习，脸色都变得哭笑不得。
世间竟有如此不堪的世家嫡子。
苏临哲嘴角噙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故作无奈摇头，轻声叹息：“兄长这般胡闹，实在……太过失仪。”
他这一句轻叹，彻底坐实所有人的看法。
嫡兄荒唐无能，庶弟温润有才。
天定高下，无可辩驳。
全场嘲讽如潮水般涌向角落的苏临渊。
而当事人本人，毫不在意。
他写完最后一笔，随手把笔一丢，墨汁溅落在卷面边缘，更显脏乱不堪。
他甚至还自我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不错不错，写得挺好。”
此话一出，全场彻底爆笑炸开。
“他居然还觉得自己写得好？”
“厚颜无耻，古今罕见！”
“疯癫纨绔，无可救药！”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停笔！收卷！”
随着周老先生一声落令，所有人停笔。
一张张工整秀雅、文采斐然的考卷整齐上交。
唯独苏临渊那一张，脏乱潦草、错漏百出、荒唐至极，被教习单独拿起，满脸嫌弃。
几乎不用批阅，便可直接判定——全院最差，无可争议。
苏临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脸无事发生的散漫模样，迎着满堂鄙夷、嘲讽、戏谑的目光，坦然自若，毫无半分羞惭。
他微微挑眉，环视全场。
一群寒窗苦读、困于凡俗书本的儒生，自以为手握文道高下、眼界高低，肆意嘲笑蛰伏真龙。
可笑，可悲，可怜。
世人引以为傲的文道考场，于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闹剧。
你们想看我出丑，那我便遂你们所愿。
你们想定我高下，那我便让你们自以为高人一等。
扮猪，本就是他十年隐忍的必修课。
就在满堂众人沉浸在碾压、鄙夷、胜利者的快感中时。
高台之上，始终沉默伫立、面色严肃的大儒周老先生。
指尖轻轻捏着那一张脏乱潦草、人人嗤笑的考卷。
旁人只看通篇荒唐、满纸谬误。
可唯有他，常年浸淫笔墨、阅字观骨、阅文观心，在那一堆刻意乱写的丑字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对劲的痕迹。
——有几处不经意的落笔转折、藏锋收势，绝非寻常不学无术之人能写出来。
那是极高笔墨功底刻意藏拙、故意写丑的痕迹。
看似通篇荒唐，实则……刻意为之。
周老先生目光微凝，苍老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深深的惊疑。
他不动声色，将这张所有人耻笑的烂卷，单独叠好，默默收入袖中。
眼底疑惑，悄然生根。
这个人人唾弃的荒唐纨绔……
真的只是废物那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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